2月底美以伊战争爆发以来，美国总统特朗普多次抱怨盟国不配合出兵，参与打击伊朗的行动，并威胁可能重新考虑与北约的关系。但我们综合各方面事实可以做出判断：特朗普不会让美国贸然退出北约。毕竟美国还要通过这一军事组织来达到影响欧洲，进而推行其全球战略的目的。
“特朗普1.0”时期
2016年11月，特朗普当选为美国第58届总统。同年7月上旬，北约华沙峰会已决定部署兵力于该联盟东翼的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和波兰来强化其军事存在。北约这一行动特别是要发出这样一个信号，即对这些国家中任何一国的入侵都将被视作对整个军事联盟的攻击，从而确保各成员国在遭到攻击时能相互给予援助。
但由于特朗普在选战中曾对《北大西洋公约》第5条所规定的这一援助保障，亦即“北约的基本支柱”，提出过质疑，甚至威胁要退出北约，因而使东欧诸国深感不安。
时任北约秘书长延斯•斯托尔滕贝格（Jens Stoltenberg）在给特朗普的贺电中称：“一个强大的北约是有利于美国和欧洲的。”潜台词就是：但愿这位曾把北约称为“多余”的美国候任总统在入主白宫后不要把这类言辞付诸行动。
但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在北约问题上，即使在选战过程中，特朗普的态度就已发生了变化。他先是声称北约是个无用和过时的机构，指责许多成员国只是靠美国养活。但在俄亥俄州举行的一次选举会上，特朗普在北约问题上就已突然转向，声称该军事联盟是在抗击伊斯兰恐怖主义战斗中的主要合作伙伴，并将其态度转变的原因归结为北约接受了他的批评，“改变了其策略”。
当时，曾担任过美国驻德国大使的约翰•科恩布卢姆（John Kornblum）就对特朗普当选持乐观态度。他表示：“当昔日演员罗纳德•里根1980年入主白宫时，欧洲许多人都做出了令人感到压抑的预测。最终，他却是一个相当正派的总统。他为德国和欧洲做了很多事情。”
此外，虽则韩国并非北约成员国，且特朗普在选战中还声称，首尔政府在必要时必须自己研发原子武器，但他在胜选后仍向时任韩国总统朴槿惠保证，美国将继续为该国的安全操心。在胜选后的最初表态中，特朗普就已向北约伙伴表示了支持。这就预示着美国将会承认其在这一军事联盟中的援助职责。
但随后，正如科恩布卢姆所指出的那样，“特朗普就会尖锐地发问道：谁来为安全买单呢？为何欧洲不再承担责任了呢？”正如《明镜》周刊当时一针见血所指出的那样，特朗普不是要捍卫西方的价值观，而是要保护美国的利益。
在选战中，特朗普曾一再抱怨道，美国为北约预算承担份额过多。他表示：“北约花了我们一大笔钱。”当时，美国承担了北约预算的22%，德国其次，承担的份额为14.7%。但美国的军事开支占其国内生产总值的3.6%，而德国只有1.19%。
为此，特朗普当时曾要求北约各成员国将其国内生产总值的2%用于军事开支，否则的话，它们就必须为美国的军事存在买单。他甚至把退出北约作为选项之一。当然，这也不仅仅是特朗普所提出的要求。在2014年的北约威尔斯峰会上，各成员国就已经一致同意，未来将把其国内生产总值的2%用作国防开支。
在北约内部，这一2%的标准数年来已被视作追求目标。但除了美国外，当时只有4个成员国达到了这个标准，其中包括波兰和爱沙尼亚。因而，据分析，北约在军事开支方面还将会向欧洲人提出进一步的要求。时任欧洲议会副议长亚历山大•格拉夫•拉姆斯托夫（Alexander Graf Lambsdorff）就坦承：欧洲除了不得不增强北约内的欧洲支柱外别无他法。
在特朗普赢得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后，笔者曾在一篇时评中写道:“由横跨大西洋的28个国家组成的北约是美国实现其全球战略的主要依托。正是由于北约服务于美国的国家利益，因而美国不会轻易改变其北约政策。即使是特朗普当政，他也不会让美国退出北约。”当然，各成员国当时必须为此将其国内生产总值的2%用作国防开支。这将是这个军事联盟存在下去的先决条件。
“特朗普2.0”时期
2020年11月，民主党人拜登赢得总统选举，特朗普落败。但四年之后，2024年11月，特朗普又赢得了总统选举。
同年12月8日，特朗普声称，如果北约盟国不公平地对待美国，他绝对会考虑让美国退出这个北约。特朗普并要求道，它们必须支付账单。当时就有分析称，一旦特朗普重返白宫，安全将成为一种经济资产，甚至对盟国也是如此。而北约伙伴国在 2014 年承诺的国防开支至少占其国内生产总值2%，这一标准也很可能会被大幅提高。
果不出所料，特朗普重返白宫后，2025年6月24日至25日，在荷兰海牙举行的北约峰会上，北约成员国领导人就未来军费支出目标达成一致，决定在2035年前将年度国防开支提高至国内生产总值的5%: 其中3.5%用于核心军费支出，1.5%用于关键基础设施防护和网络安全等。
然而，虽然北约就未来军费开支达成一致，但2026年2月28日爆发的美以伊战争却使北约存续面临其成立以来的最大考验。
在伊朗战争中，特朗普加大了对北约的施压力度，要求其在保障霍尔木兹海峡石油运输安全方面提供支持。特朗普在接受英国《金融时报》采访时表示，北约应当伸出援手。他说：“如果北约没有反应，或者反应是负面的，我认为这对北约的未来将非常不利。”“那些从海峡中获益的人，理应为确保那里不会发生任何不测之事尽一份力。”当被问及具体期望得到何种帮助时，特朗普回答道：无论需要做什么。他表示盟国应该派遣扫雷舰，希望有人能清除伊朗海岸上的一些恶意行为者，并已要求约七个国家派遣军舰，以确保霍尔木兹海峡畅通。
然而，面对特朗普的护航要求，各国反应各异。为此，特朗普在其自创社交媒体“真相社交”上发文称，美国已收到大多数北约盟国的通知，称它们不愿卷入美国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他在文中还将“盟国”一词加了引号。
在北约盟友拒绝协助保护霍尔木兹海峡后，特朗普对北约盟友的措辞也明显强硬起来。他指责北约盟友在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中支持不足。3月19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还发文写道:“没有美国，北约就是一只纸老虎”。他并将这些长期盟友称为“懦夫”。特朗普指责这些国家一方面不愿参与冲突，另一方面却抱怨油价高企。
此外，美国国务卿马尔可•鲁比奥（Marco Rubio）也表示，华盛顿将会“重新审视”与北约的关系。为此，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 (Mark Rutte) 4月8日曾造访白宫，以图维系北约这个政治和军事防务联盟的存续。但特朗普却再次提及对格陵兰岛的主张，让盟国们清醒地认识到跨大西洋关系已处严重危机之中。在盟友眼中，一旦遭受攻击，美国能否信守互助承诺也尚存疑问，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对联盟内部伙伴的威胁，在北约内部已被视为最坏的情况。
尽管特朗普并未明确表示要退出北约，但人们已担心，他可能会采取这一举措。然而，必须指出的是，美国参议院2023年就已通过一项法案，该法案规定，只有经国会或参议院批准，才能退出北约。而该法案正是由弗吉尼亚州民主党参议员蒂姆•凯恩（Tim Kaine）和时任佛罗里达州共和党参议员鲁比奥共同推动的。
按照该法律的规定，总统必须在考虑“暂停、终止、谴责或退出”《北大西洋公约》之前，至少提前180天将计划通知众议院和参议院的相关委员会。如果总统仍决定推进，退出行动还需经国会立法授权或获得参议院出席议员三分之二的同意。
在美国国会通过这项法案后，德国《焦点》周刊2023年2月15日就曾发表过一篇文章，题为《退出北约几乎不可能：美国国会提前阻止了特朗普的计划》，称: 如果特朗普赢得2024年总统大选，美国最近通过的一项法律，可能会成为他退出北约计划的一大障碍。
如上所述，当时担任佛罗里达州共和党参议员、现任美国国务卿的鲁比奥正是这项法案的推动者之一。因而，他也应深知在法律上退出北约的难度。
因而，虽然特朗普对北约盟国在伊朗战争中的表现颇为不满，但他不会让美国贸然退出北约。毕竟美国还要通过这一军事组织达到掌控欧洲，进而推行其全球战略的目的。
而据德国《时代周报》网站4月10日报道，该周报外交政策专家约尔格•劳（Jörg Lau）也认为美国退出北约的可能性不大。他表示：“特朗普需要北约来让欧洲屈服。”但美国能否达到这一目的，令人质疑。
（注：作者袁杰博士是旅德中国学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