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焰火在多哈北部的卢赛尔体育场上空绽放。场地中央，利昂内尔•梅西高举双臂，手握世界杯冠军奖杯，成千上万观众欢呼这一刻的到来。对梅西、阿根廷、卡塔尔而言，这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胜利时刻，卡塔尔也因此成为首个举办这一全球最具标志性体育盛事的中东国家。
卡塔尔早在2010年赢得举办权。此后12年间，这个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发生巨变。全新的体育场馆从无到有，高速公路贯通城市，新建酒店为城市勾勒出全新的天际线。这个国家为了被世界看见而做足准备。
随着世界杯的举行，另一群人变得无法被忽视。他们不是那年12月夜晚坐在看台上的观众，而是那些建造这一切的人。数十万名外来务工人员在气候变化加剧的沙漠烈日下辛勤劳作，其中许多人在此过程中失去了生命。他们的经历揭示了极端高温会对那些构筑宏大愿景的人造成怎样的伤害。
这不仅是一则警示，更是对未来的一瞥：极端高温将扰乱劳动力市场，重塑经济结构，并对全球基础设施发展规划的根基提出严峻挑战。
其中一项重要规划便是中国于2013年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Belt and Road Initiative，简称BRI）。
其规模显而易见。迄今为止，中国已为“一带一路”相关项目投入约1万亿美元的贷款和投资，涵盖电站、铁路、港口、通信网络以及其他大型基础设施建设项目。但同样显而易见的是，“一带一路”倡议正在全球最易受高温影响的地区推进，横跨非洲、南亚和中东。
沿线许多国家本就面临基础设施脆弱、应对气候冲击的资源有限等挑战。随着高温加剧，为保障工人安全所采取的措施，例如配备降温系统、调整作息、缩短工时，将使成本不断上升，进而给这些原本旨在推动经济发展的项目带来新的压力。
建筑业、农业和采掘业都依赖长时间的户外作业。然而，我们的模型显示，到本世纪末，在受影响最严重的地区，高温天气可能使有效工作时间减少多达25%。
由于“一带一路”大量项目依赖长期贷款融资，这些贷款往往在项目完工数十年后才到期，因此所受到的持续冲击可能会转化为现金流走弱和还款延迟。对于劳动密集型项目而言，其经济效益可能会因保障工人安全所需成本的不断上升而被削弱。
这些压力引出一个关键问题：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在不断加剧的高温压力下，能否在财务和运营层面保持可持续？随着气温攀升，答案为否的可能性也随之增加。
气温攀升正在降低劳动生产率
我们构建了两种可能的未来情景模型。第一种是低排放路径，在这一情景下，积极的气候行动使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在2075年前后实现净零排放。第二种则设想一个缺乏有效气候政策的世界，排放呈中高水平上升轨迹。
这两种情景之间的对比十分鲜明。
在高排放路径下，到本世纪末，一些地区的劳动生产率可能下降超过30%。在农业和建筑等行业中，生产率损失可能是低排放情景下的三倍。
沙漠煤矿工人的未来愈加不确定
以巴基斯坦东南部的塔尔沙漠为例，该地区酷热难耐，降雨稀少，土地干旱到无法耕种。而在漫天沙尘之下，蕴藏着世界最大的褐煤矿床之一。
2014年，为缓解巴基斯坦长期存在的能源短缺问题，安格鲁塔尔煤电项目（Thar‑II）启动。这一中巴经济走廊上的标杆工程历时五年建成，但如今正面临气温攀升所带来的日益严峻的未来。
我们的模型显示，如果排放继续沿着中高情景发展，塔尔安格鲁项目的劳动生产率可能下降近四分之一。这意味着到2100年每年将损失约三个月的工作时间，因为不断升高的气温使工人难以在户外长时间作业。
对于把塔尔沙漠当作家园的人们来说，生活本就充满不确定性，一切都系于难以预测的季风能否如期而至。当地居民依靠畜牧和季节性农业为生，妇女需要步行数公里取水，而一旦季风未至便可能引发牲畜饲料的严重短缺。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份稳定工作意味着有摆脱干旱循环的希望。
自2019年投产以来，受这一就业前景吸引，年轻男性纷纷涌向塔尔露天煤矿，即便在一天中最炎热的时段也坚持作业。去年夏天，距离煤田最近的官方气象站，位于塔尔地区边缘的信德省东部乔尔站，记录到气温高达44摄氏度（2025年6月12日）。这一读数仅反映环境空气温度。在露天矿坑中，叠加湿度和直射阳光后的湿球温度，对当班工人而言更加严酷。炙热的高温正让经济机会与人身风险的界限变得愈发模糊。
在塔尔沙漠，酷热决定着矿场的运作方式。《黎明报》在现场报道中描述，工作日安排围绕高温峰值进行，包括在正午时分安排长时间停工。一名司机告诉《黎明报》，他的驾驶室配有空调，并强调了严格的安全规程，例如要求随身携带饮用水。
这些适应措施，例如调整班次、建设降温设施、制定补水规程，只是维持运营所需的最低条件，但这会增加成本。如果气温继续上升，就会引发尖锐问题：在地球上最炎热的地区之一采煤，其长期经济可行性是否具备。
适应、转型与“一带一路”倡议绿色化
尽管煤炭仍是巴基斯坦能源战略的核心，但不断攀升的气候适应成本表明，该国迫切需要重新思考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度。塔尔地区面临一个两难选择：继续开采世界最大褐煤矿床之一，还是加速向更清洁、更可持续的能源转型。
据估算，煤炭造成的污染导致全球每年约110万至130万人死亡，居住在煤矿附近的妇女和儿童尤为脆弱，因为土壤和水源污染对他们的影响更为严重。更糟的是，塔尔的褐煤热值低于许多其他类型的煤炭，因此需要燃烧更多才能产生同等电力，这意味着更高的二氧化碳排放。
全球正加速推动公正能源转型，许多国家和地区正积极摆脱对化石燃料的依赖。中国也已承诺建设更加绿色的“一带一路”。我们的研究为这一转型提供了另一个关键理由：除非迅速遏制排放，否则不断上升的气温，可能使塔尔等地区炎热到工人无法安全作业。
对于政策制定者和投资者而言，这凸显了一个更广泛的现实：气候风险必须被纳入重大项目规划的每一个阶段。如果缺乏对韧性策略的充分投资，这些项目的可持续性和盈利能力将面临重大风险。注重气候适应的基础设施、更完善的建筑规范以及抗灾设计，正变得愈发不可或缺。
塔尔煤电项目提醒我们，当下建设的基础设施必须具备足够的韧性，以适应未来的气候。通过采用绿色技术、强化适应性基础设施并改革不可持续的做法，“一带一路”倡议有机会不仅能抵御气候风险，更可能引领世界迈向一个更加稳健与公平的未来。
作者简介：梁嘉咏是纽约大学上海分校环境研究专业的实践助理教授。玛丽亚•阿黛勒•卡莱（Maria Adele Carrai）是牛津大学中国政治与国际关系专业的副教授。王小姣是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中国研究专业的助理教授。。
注：此文原载环境网站“对话地球”。FT中文网经“对话地球”授权转载此文。对话地球是一家关注气候变化与环境的非盈利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