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业如何传承?
伴随着半个世纪的经济浪潮,财富浸润下的中国人诞生了不少企业,然而,富也有富的难处,接班就是其中之一。
截至 2026 年 4 月,按照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数据,中国登记在册民营企业共 6102.2 万户,其中多数为家族企业。按全国工商联及中国民营经济研究会口径,家族企业占民营企业8成以上,据此推算中国家族企业约在5000万左右。
随着改革开放成长的一代创业家开始老去,二代三代接班问题成为现实,更多人开始思考甚至之苦恼,方太集团创始人茅理翔早年就断言:“在未来5至10年,将有一部分家族企业在交接班中消亡……”。
家族企业的代际传承一直是一个重要问题。中国众多家族企业面临着从第一代到第二代、从第二代到第三代的继承问题。所谓“富不过三代”并不是诅咒,更类似现实,这一现实背后的规律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不谈现实,我们可以回到历史,去探究传承的道路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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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3年秋天,上海滩阜康钱庄门前,人群越聚越多。
各种小道消息在城里传开,钱庄最终迎来挤兑。那个被称为“红顶商人”的胡雪岩,那个替朝廷经手千万两借款的大掌柜,眼看着自己一手创下的金融帝国,在数日之内轰然倒塌。从鼎盛到破产,不过数月。
胡雪岩大概是中国最有名的商人,他的故事在不同时代还是被中国商界人士作为隐秘圣经研读。他的成功自不待言,他的失败更耐人寻味。这不只是一个商人的悲剧。这是一种财富逻辑的终点——那种依附于权力、而非扎根于市场的财富逻辑。
胡雪岩为什么败亡?生丝投机失败是导火索,很多人更是强调其作为民族资本家对抗洋商的悲情叙事。事实上,胡雪岩的发家与晚清权臣左宗棠深度绑定。左宗棠西征的军费存放在他的阜康钱庄,向国外银行借款也经他的手,官银流转是他财富的命脉。
他的成功,很多人会讲是“会做人情”。胡雪岩他自身是一个很敏锐的商人,很善于做人,但本质上是一种政治信用的套利。他借助左宗棠的权力背书,在钱庄、丝业和药业之间辗转腾挪。最后的失败,本质在于他权力靠山松动,赌性太大以及竞争对手打击是次要原因。 有企业家看完胡雪岩的故事后感叹,“今天是靠山,明天就是火山。”
富甲天下的胡雪岩最后在贫困中去世,他的帝国也如冰雪消融。据说,他给子孙留下遗言,“勿近白虎”。白虎可能是指代官场,也可能表示白银,他的后人,果然没人经商,传承自然无从谈起。
哪怕胡雪岩没有失败,他的后代也可能难以复刻其辉煌。中国类似这种“红顶商人”或者说这些核心的神话,他们的成功其实在于经营关系,而非经营产品。这就带来一个问题:这种关系其实是很难传承的。所以,很多知名巨富,无论生前何等煊赫,往往当家人一走,家族的溃败就呼啦啦如大厦倾。
那么可以追问一层:现实的胡雪岩们,这些大商人为什么只能选择依靠“靠山”?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而是没有别的选择。就像汉学家费正清观察到的,中国商人传统,不是制造更好的捕鼠器,而是从官方获得捕鼠器的特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士农工商”,商是最末的 一个,商人在那个大官员面前,动不动就是“叉出去打板子”。胡雪岩们的失败,不是商业能力的失败,也不是企业家精神的不足,恰恰是制度环境的失败。在没有一个独立市场、没有契约法治体系的土壤中,财富只能依附于权力,而权力天然是不可传承的。
就像一个流沙上的城堡,迟早是要倒的。那么,什么才能传承下去呢?抛开红顶商人的煊赫宏大,也许可以放弃从上而下的权力视角,重新审视从下而上的自发秩序,从身边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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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传承,电视剧《家业》给了另外一套逻辑。
它聚焦了中国制墨行业的历史,聚焦百年制墨世家的李墨,因贡墨案没落,女子李祯重振家业的故事。这个故事,当然不乏虚构,但是所谓徽墨,在历史上确有其事,甚至李墨的传承,李墨由奚家而来,南唐时被赐国姓“李”的故事,也是真实可靠的。
不必用正剧的标准来审视《家业》,但它却从细微处打捞了历史中被遗忘的细节,没有渲染太多跌宕起伏的政商博弈,主线串联起主角对于墨的商业拓展和工艺创新。期间,少了一些金手指的套路,多了不少制墨的历史细节,在一步步的选料、烧烟、捶打、合胶、描金等反复工序中,体现了“人磨墨,墨磨人”这六个字。
这当然是一部轻松的娱乐电视剧,但它在轻松中,不乏用心地对待“制墨”这件事,这其实带给我们一种思考。《家业》是个很小切口的剧,不谈宏大的情怀,主角念兹在兹是让家族活下去,如何让家人过得更好。
对于大家族,我们过去总是倾向于批判其保守,但家族其实是传统社会最小的单元,也是抵御社会散沙化的最后城堡。它是一个凝聚的共同体,凝聚的不仅有技术,还有所谓家业,或者共同的信念。
真正的封建制是大一统的反面,意味着小,但是多元。不少人提到德国与日本的制造业传统,无论匠人精神还是百年老店抑或隐性冠军等现象。其实这不仅来自现代化,更是植根其曾经的封建土壤,封建诸邦林立的格局有利于培育类似家族企业的地方性共同体。因此,家族企业不一定和现代市场经济是矛盾的。有时候,甚至是一体两面。只是我们常常用“现代”和“落后”去审视家族企业,有时就忘记了其本源。
比如我们今天谈论工匠精神,往往把它当成一个现代管理词汇,好像它是来自于股份制公司或者商学院课堂。真相未必如此,工匠精神的根,多数往往是植根于小共同体中,比如一个家族,一个作坊。旧时候的不少技艺,没有学校传承,不是通过文字记录,而是一种默会知识,通过人传人,手把手,一炉炉的炭火捶打而来。祖训、记忆和人格,在中国传统手艺人那里,很多时候是三位一体的。
经济学对此有个洞察:技术不是在专利、设备或者操作手册里面,它是深植于人和组织的,这就是所谓的隐性知识。什么是隐性知识呢?举一个例子:一个制墨的师傅,他烧烟的时候,怎么判断火候到了?其实他不是看温度计,不是看秒表,而是根据长年累月的训练,得出了一种本能——看烟的气味,看烟的颜色,看手腕靠近的感觉。这就是匠人的本质,无他,唯手熟尔。
这样的知识显然是会遗忘的。当工厂取代了作坊,标准化取代手艺,流水线取代家族传承,最关键的是,这个家族和人都已经不在了。多数情况下,家族就成为传承的一个容器。
因此,很多过去技术我们哪怕看到详细文字记录,但是没法复原的原因,就是失去了人的传承。隐性知识基于人际的,你很难写进任何操作手册,只能通过一日一日的言传身教,一点点地渗透。
《家业》的高明之处在于,把“传承”这件事做到了一个最小的单元,就是回归初心:就是做好一块墨。对比胡雪岩这样大生意人的故事,这一种好像是一种小生意人的退缩。但细想之下,我觉得这其实恰是接近传承本质的叙事。所谓“家业”,其实不单是家里的财富,而是家里的事业,是要为一代代的人手手流动、知识传承的这种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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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趣的是,这两个故事的主角,其实都是徽州人。
胡雪岩发家在浙江,但是出生在徽州,做法也带有很多徽商特色,而李墨谈的也是徽墨。今天说到徽商,很多人已经误以为是“安徽商人”,实际上徽商的定义很特定,那就是“徽州”。
在历史上,徽商特别是指徽州府籍(歙县、休宁、婺源、祁门、黟县、绩溪六县)的商贾,又称新安商人、徽帮,曾经是中国商帮之首。明清时代,徽商遍布全国,经营茶叶、木材、盐业、典当,甚至有“无徽不成镇”的格局。
从地域学而言,甚至有人说徽学能与藏学、敦煌学并列。徽州承载的其实是一整个文明体系,包括理学、画派、建筑,以及最重要、最核心的商业。
把徽商等同于安徽商人,混淆的不仅是地理,更是一整套的文化和商业传统。徽商背后有理学的人格塑造、宗族的组织支撑、以及商而好儒的价值取向,这些都是非常特别的,也是强烈的小共同体认同。
遗憾的是,徽州作为行政区划名称已不再使用。一个原因是,在80年代官方认为黄山更容易成为一张名片,徽州被改为黄山市。更早的时候,像婺源这些地方,本来同属徽州,后来从地理上被分隔成不同的区域,甚至划归不同的省份。
当名字都已经失去,传承的东西就更难以维系。当我们探讨传承时,传承到底是什么?资本有三种:经济资本、社会资本和文化资本。经济资本当然是金钱,社会资本可能是权力等,这两者其实很难传承。但是,文化资本还是可以传承的。那么,传统文化资本意味着什么?它不在于你读了多少书,有多少学历,而在于你对商业的感知、对正确做事的态度、对财富的理解、对家族延续的信念。
中国的企业到了第二代、第三代,问题就变得很复杂,股权集中、家企不分、传承规划缺失、二代能力与意愿不足等都是问题。不少调研报告指出,75% 企业主希望后代接班,但是这放在全球,其实也很难做到,不少数据显示,全球仅 30% 能顺利二代传承,到了三代更是不足 13%。
更重要的是,中国企业家多数并不知道怎么去维持一个大家庭。在习惯了原子化的小家庭以后,传承就会被放在后面,不少人甚至都把精力放在做大事业,把家放在后面,等需要传承的时候,发现家族支零破碎,其实没有什么可传的——不是没有钱,而是没有把钱串起来的那根线。
所谓家业,其实先有家,再有业。这不是在说规模,也不是在说资产,而是在说顺序。一个人先要有家、有根,才能够有那个承载价值观的共同体,才能谈得上把什么东西留下来。
如果抛开现代与保守那种粗暴二分法,重审传统,就发现它就不是去抗拒变化,而是去相信:一个东西经过时间检验,就值得去守住它。它是有反脆弱性的,这不是保守,而是尊重。文化传承或社会传承,很多时候不依靠政策,不依靠权力,甚至不依靠资本。它依靠的更多的是人,以及人身上那些愿意被信赖、并认真交给下一个人的东西与意志。
更近一步,所谓传承其实不单是针对企业家,普通人也是一样,任何家族都是如此。一说“接班”,很多人会说自己家里没班可接。但越是普通人,越应该有传承意识,否则每一代人都要从零开始。从中产来说,很多人认为中国中产的悲剧在于“无法传承生产关系”。但恰恰,你的文化资本也是如此。普通人不必经营企业,不必建立家族,但每个人都需要知道传承的方式——做事的方式、对品质的坚持,就是一个家庭。也许所谓的传承,传承就藏在年夜饭的闲谈中,藏在日复一日的言传身教里,或者母亲的儿时絮语。
传承,不是留下财富,而是留下让我们的生命有意义的东西,让家尽可能站在时间这边。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