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最近要回国一趟,一早就开始问家里的两位ABC小孩,需要从国内带什么样的礼物回来,得到的回答是“SMISKI周末系列盲盒”。这世界变化太快,去年还是Labubu疯狂粉丝的姐姐,今年又开始在日式Dreams的手办里寻找安慰了。
没想到等我收到淘宝寄送的包裹,自己也开始和这个小小的、有强烈“微创伤”、“社恐”和“边缘感”的治愈系角色开始共情了。我出生长大于杭州,但二十年前移民美国后,绝大部分成年后的求学与职场生涯都在纽约度过。或许正因如此,我这种缝合了东西方文化的“跨文化社畜”,和每一个在曼哈顿格子间里疲惫不堪的欧美白领一样,从这些“瑟瑟发抖但努力发光”的微缩公仔身上看到了自己。
曾几何时,像Labubu、“角落生物”(Sumikko Gurashi)这类主打情绪价值的IP,在亚洲,尤其是中日韩的东亚地区,展现出极强的生命力,甚至成为许多成年人的精神避难所。相比于西方文化中常常强调的“超级英雄”、“自信外放”,亚洲文化自然而然地孵化出了这种儒家文化圈集体主义主导下的内卷中的消极自由IP。
然而如果你和我一样看了《穿普拉达的女王2》电影,对比第一集时候经济上行的美丽、纸媒繁荣中的喧嚣,你就会发现,这种现代人在过度社交、过度竞争中,渴望“暂时隐形”的心理诉求,其实是完全一样,可以彻底共情的。这也是为什么第一集的结尾Andy她扔掉华服、回到了她热爱的调查新闻行业,与第二集结尾时灯火通明加班不止的曼哈顿高楼大厦给我们一样的感动。我一直觉得这里面Runway影射的杂志是《名利场》,因为毕竟我们很少在《Vogue》里看到深度调查报道,但是最新一起的《名利场》,全篇用AI写作出来的Anthropic 创始人Dario Amodei人物深度小传真的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在AI出世,人类完全没有想好如何与AI共存共生共荣的今天,原本崇尚“强者文化”和“个人英雄主义”的西方世界里,全球年轻人面临着相似的精神困境,唯有这些蠢萌蠢萌的盲盒玩具可以解构这些孤独感。
长期沉浸在屏幕和虚拟社交中的西方Z世代和千禧一代,面临着严重的心理“触觉饥渴”。今年小旋风一般流行的Squishmallows,也是类似的主打极致柔软触感、没有任何坚硬棱角的毛绒玩具,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欧美心理学常说的“触觉安慰”。之前,西方传统的解压方式往往带有社交属性,比如去酒吧、派对、或者结伴运动。但历经至少三年的疫情隔离与断联,在高通胀和社恐情绪蔓延的背景下,回家抱住一个圆滚滚、眼神呆滞的毛绒玩具,成了欧美年轻人最安全、最廉价且不具审判性的心理疗愈手段,反而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
当年轻人发现自己无法改变宏大的内卷环境时,即使原本“如此平庸却如此自信”的美国年轻人,也开始追求“消极自由”——即“不做什么的自由”。既然我成不了舞台中央的主角,那我就像角落生物一样,找个舒服的角落呆着。这种玩具提供了一种“不带有评判色彩的陪伴”,它不鼓励你拼搏,只是默默坐在那里,告诉你:“没关系,当个废物也挺好”。过去西方职场崇尚奋斗文化和向上的控制感。但经历了全球性的经济动荡和一波又一波的裁员潮后,欧美的年轻人也开始“认清现实”,他们的心态和东亚的“内卷与躺平”达成了神同步。很多名校毕业生面临‘毕业即失业’的窘境,而越来越多美国年轻人开始将目光投向能保障‘铁饭碗’的蓝领技校。
与此同时,TikTok的全球化抹平了东西方的文化时差。在同样的标签下,你会看到无数欧美博主分享自己的收藏墙。这种“收藏”和“寻宝”的过程,在多巴胺分泌机制上,也给平淡的生活提供了极其高频的微小正反馈。
然而由于TikTok和泡泡玛特的中资企业属性,我们时不时会看到《纽约客》、彭博电视等跳出来将这种情绪价值玩具等同于东方“软实力”输出。这样蠢萌的小玩偶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可以背负起输出东方软实力的宏大叙事功能,更有利的证据是日韩早就在这个领域有多款流行的玩具设计,且引领了很久类似的成人玩具设计风潮很多年了。只不过近几年年轻人面临的困境越来越相似,所以才有了感动世界的中国玩具。这并不是什么宏大的“文化输出”,只不过是全球年轻人在相同的时代困境下,达成了一次跨越地域的精神共振。在这里,被抹平的是全球化下的代际差异,而非东西方的文化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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