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9日,中方再度出手,扩大对日本的出口管制措施,新增20家日本实体至出口管制管控名单,另新增20家日本实体至关注名单。而在6月22日,中国也宣布对10家美国公司禁止两用物品出口,以报复美国将多家中国头部企业列入新增的涉军企业清单。
虽然中国这几年积极倡导人类命运共同体和全球治理,但外界也看到,北京对认为冒犯它的国家,表现却是越来越不客气。尤其对美日,采取了对等报复乃至主动报复的姿态。
传统的中国外交对认为别国(主要是西方国家)侵害自己利益的行为,常见的做法是强烈抗议、严正交涉、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权利,可很少真正看到会采取什么反制措施,这既与中国反制工具少有关,也受中国的外交哲学影响。中国文化向来强调“和为贵”,“和为贵”在外交上的表现就是不太主张以力压人,甚至有些息事宁人,但大概从5年前开始,中国不再只是口头抗议而不采取行动,尤其对美国,针锋相对,你制裁我企业,我就制裁你企业;你限我技术,我就限你稀土。
如果把传统的中国外交形容为“老好人式外交”,今天的中国外交则可称为“毫不含糊的现实主义外交”,绝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被动挨打,以战止战。这在中美关系上表现得特别明显。过去美国对中国的制裁,北京能忍则忍,甚至不能忍也强忍,但现在完全不是这样——中国不开第一枪,但绝对不会不开第二枪。这几年,中国对美国就既有外交反制,也有出口管制;既有不可靠实体清单,也有关键矿物管制;既有对军工企业的制裁,也有对美国国会议员、智库和相关机构的制裁。美国受到中国的制裁和限制之多,在中美建交以来是前所未有的,放在冷战以后的美国历史,也是罕见的。
不仅如此,对综合国力弱于中国、但又有美国同盟加持的次强国家,北京出手也越来越果断。日本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自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去年说“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后,北京认为日本冒犯了中国的核心利益,先是外交抗议,然后是旅行限制,在高市拒不收回言论也不道歉的情况下,北京不断加码反制措施,从企业、经济、关键原材料到军事,几乎全面制裁,冻结和日本的官方往来,一点情面都不给。中日关系比中美关系还严峻,并有进一步恶化的趋势。
中国外交发生的这种变化,当然首先缘于实力的增长。没有实力,现实主义只能是口号。过去中国也常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但真要“犯人”,手里没有足够工具,也“犯”不起来。今天不同了。中国有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市场,有全球制造业中心的供应链地位,有稀土等关键资源和材料的控制能力,有电动车、光伏、电池、无人机、港口、通信设备等产业优势,也有反外国制裁法、出口管制法、不可靠实体清单等法律工具。实力变化带来工具变化,工具变化又改变外交行为。所以北京现在格外强调外交要有斗争精神。
现实主义外交也和“百年变局”的判断直接相关。在北京看来,世界力量结构正在变化,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不再像过去那样稳固,西方不再能单方面决定国际政治规则,中国也不再只是被动接受规则的对象,它的崛起本身就是这种变化的一部分。既然时与势已经不同,也就没有必要继续用过去的低姿态、忍耐型外交来处理外部压力。
换言之,在中国语境中,“百年变局”意味着大争之世的到来,故而,“该出手时就出手”,不仅对所谓损害中国的利益,要敢于反制,也要敢于使用中国的力量,去改造世界。北京认为中国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只能争取“和平发展环境”的国家,而是一个可以塑造环境、改变规则、制造成本的大国。过去的中国外交,核心任务是为国内发展争取外部空间;今天的中国外交,要用国内形成的实力去改造外部环境。一个是适应世界,一个是重塑世界,差别就在这里。
中国现实主义外交同时也是在遵循中国领导人的底线思维模式。底线思维解释了中国为什么“必反制”。在北京看来,外部世界尤其美国及其盟友,对中国的遏制往往不是一次性的。如果中国对一次制裁不反击,对方就会认为制裁中国没有成本,北京仍然怕冲突,付出代价。于是,下一次试探就会更进一步。底线思维的本质,就是不能等到底线被突破以后再反应,而是要在对方逼近底线时让它感到疼。
可以说,中国现在形成了一种近乎惯例化的做法:凡制裁,必反制;凡围堵,必反围堵;凡把中国企业政治化,中国就把对方企业安全化。反制的意义不只是报复本身,更是建立一种外交信用。北京要让对手相信,中国不是每次都会忍,也不是只会口头抗议。只要你出手,中国一定还手。哪怕一次反制的实际杀伤力有限,但长期来看,它会改变对方的风险计算。
不过,需要指出的一点是,中国外交毫不含糊的现实主义主要是就认识和态度来讲的,也即对外部世界的认知要清醒,而不应怀有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具体到现实外交,北京虽然强调斗争,也讲究斗争要注意方式方法,要有策略。从这个角度看,对实力明显比自己弱的南方国家中那些想跟中国扳手腕的对手,北京的报复也带有一定程度的克制,而非往死里打。
菲律宾就是明显例子。从北京来看,菲律宾这些年在南海的动作已经惹得中国非常不快,若按纯粹强权逻辑,中国完全可以用更强烈的军事方式教训菲律宾,但北京没有这样做,最多是在灰色地带不断给菲律宾加压。它是要让菲律宾的每次冲动都付出更高成本,但又不主动跨过战争门槛。在这方面,北京表现出了相对克制的一面。巴拿马也是类似例子。围绕运河两端港口经营权问题,北京没有采取军事或外交断交式手段,而是通过港口检查、船舶滞留、经贸压力等方式表达不满。它同样说明,中国对中小国家的报复并非没有压力,而是尽量把压力控制在非战争和非断交层面。
这种相对克制让中国现实主义外交形成了分层结构:对美国这样的强国,追求对等反制;对日本这类有着历史恩怨和现实领土争议的、又在台湾问题上不断靠前的国家,则采取更强烈的惩罚性反制;对菲律宾、巴拿马这样的中小国家,在高压的同时保持一定程度克制;对欧盟这样的集团,追求精准分化,同时也准备对等报复;对全球南方,则继续使用传统外交话语争取。它不是见谁都打,也不是对谁都忍,而是按照对象、议题、力量对比和战略后果来决定反应等级。
这种外交有其效果,它改变了外部世界对中国的预期,让国际社会知道,中国不再是过去那个只会抗议的大国,但也有风险。反制工具用得越多,对方就越会寻找替代。稀土牌越有效,美日欧越会加快稀土供应链去中国化;市场牌越常用,跨国企业越会考虑分散风险;海上灰色地带压力越大,东盟国家越可能接受更多美国安全存在。现实主义可以制造威慑,也会制造反威慑。中国必须在让对方疼和不把对方彻底推向对立之间,掌握分寸。
因此,今天中国外交最值得观察的,不是它变得强硬,而是它怎样变得强硬。若只是简单强硬,那不过是大国脾气;若能在强硬中保持节制,在报复中保留余地,在斗争中避免失控,那才是成熟的大国现实主义。中国现在正在走向这条路,但能否真正走稳,还要看它在美国、欧盟、日本、菲律宾等不同方向上的分寸感。现实主义不难,难的是讲策略、有克制的现实主义,让报复服务于战略,而不是让战略服从于报复。
(注:作者是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