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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与海》:被写进公共记忆的人物——特鲁迪•埃德尔

8月6日是特鲁迪•埃德尔成功横渡英吉利海峡一百周年。今天人们重新阅读她、拍摄她、讲述她,也重新思考,她为什么能继续留在我们的时代里。

2026年8月6日,是特鲁迪•埃德尔(Gertrude "Trudy" Ederle)成功横渡英吉利海峡(English Channel)一百周年。一个世纪过去,那场横渡其实从未真正结束。今天,人们重新阅读她、拍摄她、讲述她,也重新思考,一个真实的人物为什么能够穿越时间,继续留在我们的时代里。

“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我在一个报纸标题里看到了她的名字,然后问了一句:‘特鲁迪•埃德尔是谁?’而现在,全世界都不会再忘记她了。”

—— 格伦•斯托特

成为首位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女性之前,年少时期的特鲁迪•埃德尔。(照片来源: 格伦•斯托特 收藏、提供)

冰冷的海水还贴在特鲁迪•埃德尔(Trudy Ederle)的皮肤上。长时间横渡之后,她几乎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还在海里,还是已经靠近陆地。黑暗中的海面不断起伏,耳边只剩下呼吸声、水声,以及身体逐渐逼近极限之后那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感。直到远处开始出现火光,她才慢慢意识到,岸边已经聚满了等待她的人。火把在人群里不断晃动,记者、警察、摄影师与围观者同时向前挤去,整片海岸线像忽然被点燃一样。刚刚结束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她浑身湿透,身体因为低温而微微发抖,肩膀很快被人裹上厚重毛毯,脸上却仍然带着一种仿佛还没有完全回到现实世界的恍惚感。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创造历史的人,更像一个仍然停留在海里的年轻女孩。

“Every morning, every evening, ain’t we got fun?”

这首她总会和姐姐轻轻哼唱的歌,像某种遥远而模糊的意识,缓慢地漂浮在整个故事里。那并不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音乐,反而更像一种普通人面对生活时微弱却倔强的安慰。那个年代的纽约移民家庭,生活里总带着某种忙碌、劳累与不稳定感,可歌声里却始终保留着一种轻盈感,像是在提醒人们,即使生活并不容易,也还是得继续往前走。

《女人与海》(Young Woman and the Sea)作者格伦•斯托特(Glenn Stout)第一次在一卷旧报纸缩微胶卷里看到特鲁迪这个名字时,最强烈的感受不是震撼,而是不理解。一个曾经被整个世界疯狂报道的人,为什么后来会几乎从公共记忆里彻底消失?而这个疑问,慢慢延伸成另一个更大的问题。一个几乎已经被世界遗忘的人,为什么会重新进入电影、出版、流媒体与全球观众的视野之中?这个故事讲述的,不只是一位女性游泳运动员的传奇。它更关乎的是,一个几乎快要被历史遗忘的名字,如何再次被人们看见、讲述,并重新被人们记住。

《女人与海》,格伦•斯托特(Glenn Stout)著

IP 前置时代,故事的起点正在改变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出版行业与影视行业之间,更像是一种彼此等待的关系。出版社先出版一本书,看看它是否真的能够打动读者、形成影响力,随后影视公司再从这些已经被市场证明有效的作品里寻找改编对象。一本书首先是一本书,其次才可能成为电影、电视剧、纪录片或其他形式的内容。故事的生命路径,大多数时候仍然是从作者开始,再慢慢进入读者、市场与更广泛的公众视野。但过去几年,这种顺序正在悄悄发生变化。越来越多影视公司、流媒体平台与媒体集团,开始不再满足于购买故事,而是希望更早进入故事诞生的过程本身。

两个月前,我在社交媒体上写了一则关于派拉蒙全球(Paramount Global)建立出版部门的观察。我当时提到,今天的影视公司似乎已经不再满足于等待一本成功的书出现,再去进行改编。他们开始希望更早进入一个故事被写出来之前的阶段,让一个故事从一开始就能够进入电影、流媒体、授权、音频与平台传播系统之中。一本书不再只是供人阅读的文本,而越来越像一个可以不断被改编、延伸和重复传播的IP起点。格伦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在与我的邮件往来里,他谈到看到我的那则贴文时的感受。在他看来,如今越来越多平台与媒体机构,已经开始尝试更早掌握创作者后续可能产生的各种IP权利,而这与40多年前,他刚进入写作行业时的出版环境完全不同。

格伦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很明显的行业变化感。在他开始职业写作的年代,无论是图书出版还是长篇杂志写作,很多后续改编权与衍生权,默认都仍然掌握在作者手里。那个时期的出版经济,也远比今天稳定。报刊、体育杂志与长篇非虚构市场拥有更多读者、更高稿费,以及更多能够长期容纳作者的媒体空间。但今天,单纯依靠写作维生,已经变成一件越来越困难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越来越多创作者,也不得不从创作之初就开始思考,一个故事未来还能继续进入哪些媒介、平台与产业链条之中。电影、流媒体与平台经济的扩大,一方面改变了故事被传播的方式,另一方面,也改变了作者、出版社与影视行业之间原本那种彼此等待的关系。对格伦来说,这不只是作品能否被改编的问题。电影、纪录片、有声书与播客,都是文字继续向外延伸的形式。它们当然能够让一个故事被更多人看见,但前提是创作者也能从中获得合理报酬。只有这样,作者才有可能支撑那些真正深入研究与长期写作所需要投入的时间与劳动。

“作者应该尽力保留自己作品的一部分经济控制权与创作控制权。”

—— 格伦•斯托特

不过,格伦并不是那种会为了后续改编与IP衍生去写作的作者。他长期从事体育历史、人物传记与长篇非虚构写作,同时也是《美国最佳体育写作》(The Best American Sports Writing)创始系列总编辑。这些年,他持续阅读、筛选并编辑美国最重要的体育长篇报道与人物特写。相比市场结构、平台算法与改编逻辑,他更习惯谈论的,反而是好奇心、真实人物,以及那些几乎已经被人们遗忘的人物故事。他告诉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其实一直很简单。他只是想讲好一个真实的故事,因为在他看来,真相本身,往往最能构成一个好故事。

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名字,为什么重新出现

格伦第一次看到特鲁迪的名字,并不是在电影、体育馆或历史展览里,而是在一卷保存着1920年代报纸资料的缩微胶卷上。那是他长期研究美国体育历史时非常熟悉的一种工作状态。很多曾经轰动一时的人物与事件,后来都会被时间压缩成一行标题、一张模糊照片,或者一小段几乎没人再翻阅的新闻文字。体育史尤其如此。大量运动员曾经被媒体疯狂报道,但几十年之后,却又像从公共视野里彻底蒸发一样。

那一天,特鲁迪这个名字不断反复出现。标题里不断出现英吉利海峡、长距离游泳与破纪录这些词语。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运动员。她是世界上第六位成功横渡英吉利海峡的人,也是第一位完成这一壮举的女性。更让他震惊的是,她不仅成功横渡,还比当时男性保持的纪录快了将近两个小时。与此同时,她当时年纪还非常轻,并已经开始面临逐渐失聪的问题。但真正让格伦停下来的,其实是一种很难解释的不理解感。他已经长期研究体育史,也写过大量体育相关内容,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无法理解,一个曾经改变历史的人,为什么后来会几乎从公共记忆里完全消失。

后来他逐渐识到,真正吸引自己的,往往不是那些已经被反复讲述的传奇人物,而是那些后来慢慢被人们遗忘的人。有些人物会被历史不断讲述,有些人物却会一点一滴从人们的记忆里沉下去。在人们的记忆中退去,并不一定意味着故事不再重要,只是因为后来已经没有人再继续讲述。格伦提到,自己长期会被两类故事吸引。一类,是那些几乎已经被世界遗忘的人;另一类,则是那些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已经完全理解的人物。他发现,历史里真正有意思的部分,通常不在那些已经被固定下来的公众印象里,而是藏在那些被忽略、被误读,或者人们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的故事之中。很多人以为自己记住了历史,实际上只是记住了几个被反复传播的标签。

这种对于故事判断的直觉,成就了格伦对于体育叙事的理解。在他看来,体育从来都不仅仅是体育。体育故事之所以能够不断跨越国家、文化与世代流动,很多时候并不只是因为比赛本身,而是体育天然会把大量人类经验浓缩在一个极度可视化的场景里。身体、年龄、恐惧、荣耀、失败、竞争,以及性别、种族、权力与社会偏见,都会同时被压缩进同一个故事里。很多人最初或许是因为比赛才进入故事,但最后真正能刻进记忆中的,往往还是那些关于人物、命运与时代的部分。格伦提到,一位体育写作者朋友曾对他说,说到底,我们其实根本不在乎体育。我们真正关心的是,体育让我们得以去书写那些我们真正关心的事情。

“当比分写完之后,人们其实早就已经不再是在写体育了。真正被写下来的,始终还是人物本身。”

—— 格伦•斯托特

特鲁迪的故事之所以会在今天重新被人们想起来,也并不仅只是因为她完成了一场伟大的横渡。更重要的是,她改变了那个时代对于女性身体与能力的理解。二十世纪初的大部分社会,依然普遍认为女性身体不适合高强度竞技,也无法承受公开竞争与长期耐力运动。当她横渡英吉利海峡之后,这种观念第一次被真正击穿。格伦形容,这一场体育事件,改变了当时社会对于女性身体与能力边界的认知。她游过的不只是一片海,也穿过了那个时代加在女性身上的想象边界。

这份地图绘制于特鲁迪挑战前,标示了比尔•伯吉斯预期的每小时进度。尽管天气恶劣,她几乎全程沿着预定路线前进,直到最后几小时受潮流影响转向东北,最终抵达金斯敦海滩。(图片来源: 格伦•斯托特 收藏、提供)

一本书被改编成电影之后,会发生什么

《女人与海》一书出版于2009年。影视改编权直到2015年才真正被购买,而真正开始拍摄,又已经是七年之后。电影最终在2024年由迪士尼正式推出。整个过程横跨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格伦回忆,真正一路推动这个电影项目往前走的人,是非常成功的编剧兼制片人杰夫•内桑森(Jeff Nathanson)。杰夫最初并不是通过影视公司、版权市场或出版产业发现这本书的。他是在一家二手书店里偶然看见了它。

杰夫判断一个项目时,最在意的,是观众会不会真的关心这个人物。他不特别在意一本书是否符合典型电影结构,也不在意它是否已经被按照三幕式结构进行规划。读了《女人与海》最初几页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特鲁迪身上有一种会让观众愿意一路跟着她走下去的人物魅力。这一点与今天越来越工业化的IP经济形成了一种很明显的反差。如今,越来越多故事从一开始,就已经会被放进影视节奏、平台传播逻辑与流媒体市场的框架里思考。有些公司甚至会先寻找适合改编的题材,再邀请作者按照影视与市场需求去完成整个叙事。一个故事还没有真正开始被写出来,人们就已经在讨论它未来是否适合进入电影、剧集、平台或更大的内容系统之中。

作为编辑与作家的格伦,始终不太会先去思考一个故事未来是否适合被改编。在他看来,如果写作过程中不断想着电影结构、市场与改编方向,那种思考意识反而会干扰写作本身。他更相信一种自然生长式的创作状态,也始终认为,最重要的,仍然是把一个真实的人物故事讲好,因为真相本身,往往最能构成故事。

Young Woman and The Sea(电影中文片名《泳者之心》),电影拍摄现场。左:乔阿希姆•罗宁(导演);中:格伦•斯托特(原著作者);右:杰夫•内桑森(编剧兼制片人)(照片来源: 格伦•斯托特提供)

电影大部分拍摄于纽博亚纳电影制片厂(Nu Boyana Film Studio)。那里是欧洲最大的电影制片基地之一。格伦在那里停留了一周,近距离观察导演乔阿希姆•罗宁(Joachim Rønning)的工作过程,参与了摄影棚、水下拍摄与外景现场。他提到,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的,不是片场的宏伟景观,是整个片场里的集体投入感。五百多人,在疫情期间持续工作数月。导演、演员、摄影团队与保加利亚当地工作人员,不断重复同一句话:这部电影必须被完成。那一刻,他明显感受到,那个原本只存在于旧报纸和历史档案里的人物,第一次变得像一个真正活过的人。

“我们一定要把这部电影拍出来。”

—— Young Woman and The Sea(电影中文片名《泳者之心》),电影制片场工作人员

世界仍然需要这样的故事

电影首映礼那天,导演乔阿希姆站在台上,说这部电影属于“世界上的女儿们”。首映结束之后,格伦开始不断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反馈。那些观众来自完全不同的国家、文化与社会环境。有的是小女孩,有的是已经年长的女性,也有很多男性与年轻男孩。很多人告诉他,特鲁迪的故事改变了他们对于女性能够做到什么的理解。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重新思考,人为什么需要继续证明自己,以及为什么有些人物会在几十年之后,再次被世界需要。

这些反馈让格伦认识到,一本书、一部电影与一个真实人物之间,存在一种比市场周期更长久的情感连接。长期写作之后,他对于作者这个身份的理解,也开始发生变化。他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故事真正留下来的力量,不只是传播,而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人们常常也是在故事里,才第一次真正理解别人的恐惧、欲望、羞耻、孤独与希望。这种理解,解释了为什么很多真实人物会在人们几乎已经忘记他们之后,又重新被世界想起来。历史并不会真正结束。不同年代的社会,会不断重新寻找能够解释当下的故事与人物。今天的人们重新阅读特鲁迪,并非只因为她游过了一片海,而是因为这个时代依然在讨论女性、身体、自我证明与社会判断。一个世纪过去之后,那场横渡其实并没有真正结束。

格伦说,二十五年前,他只是偶然在一张旧报纸上看见了一个名字。那时候,他只是想知道,特鲁迪•埃德尔是谁。现在,全世界已经不会再忘记她了。

(注:Janus Y. Lu 卢盈瑾,文化经济研究者,关注文化创意产业中的价值生成与系统机制。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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