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工党易主,英国政治便持续受到“伯纳姆反弹”(Burnham bounce)的影响。这股反弹改变了此前工党不断退却、挑战者不断扩张的气氛。这一反弹究竟只是新首相的蜜月,还是英国政治转向的开始?
反弹在伯纳姆接替斯塔默前后开始显现。9月29日,他在利物浦工党全国大会上的演讲,让这种期待有了更清晰的内容。他为英国社会的问题作出整体诊断,并提出相互关联的解释与疗法,也打动了坐在现场的我。
在我此前聆听英国首相演讲的经历中,少有这样的感受。过去听到的往往是许多政策点:经济、医疗、住房、移民,各有目标,却不容易看清彼此关系。伯纳姆试图把这些点连成线,再展开为一幅社会大画卷:地方为何失去活力,公共服务为何承压,人们为何不再相信政治,国家、市场与社区又该怎样重新承担责任。
听众可以不同意他的处方,却能够辨认他的诊断,知道他希望把国家带向哪里。英国智库The Institute for Government认为,这场演讲提出了清晰的英国方向,同时提高了政府兑现承诺的门槛。
如果把1945年艾德礼政府建立战后社会契约、1979年撒切尔政府重塑国家与市场关系,视为英国两次深刻转向,那么现在伯纳姆正在尝试发起第三次。简单以“向左转”概括伯纳姆的疗法并不充分,因为三种路线的区别,在于国家、市场与地方各自承担什么角色。
伯纳姆演讲的感染力是否转化成了政治效果?YouGov对五个主要政党支持率的调查提供了一个窗口:

工党在工党全国大会后曾领先改革党五个百分点,但最新调查显示,前三党的差距仍在误差范围内。伯纳姆帮助工党恢复了竞争力,尚未建立稳定优势;同时保守党在保守党年会后也出现了反弹。
五党竞争并没有消失,而是呈现三个二成以上的领先者,与两个一成左右的竞争者。工党与保守党的合计支持率,从5月10—11日的33%回升至47%,说明传统两党恢复了部分吸引力,却仍未得到半数支持。英国既不是五党等大,也没有回到两党包揽政治的时代。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伯纳姆在大会演讲中提出改变选举制度。他把十年间更换七位首相的动荡,与国家需要更广泛支持的判断联系起来,并警告不能让一个制造分裂的政府凭不到30%的选票进入唐宁街。他宣布成立全国选举改革委员会,邀请各党参与,并承诺把改革写入工党下届大选纲领。
这回应了五党竞争与现行制度的矛盾。英国下议院采用单一选区相对多数制(这是非常传统或者说古老的选举方式),候选人得票最多即可当选。竞争者增加,胜者所需的支持比例便可能下降,全国有限的支持也可能转化为庞大的议席优势。2024年,工党以约34%的选票取得约63%的议席,已经展示了选票与权力之间的距离。
因此,选举改革既涉及代表性,也涉及未来的执政风险。多数选民不支持某党,并不必然阻止它因对手票源分散而获得多数议席。
与制度改革相呼应的,是伯纳姆主动寻求跨党合作。7月底,唐宁街公布,他邀请保守党党魁巴德诺克和自民党党魁戴维会面,讨论社会照护改革。10月14日,他又公开肯定巴德诺克反对族裔民族主义的立场。
跨党合作并非英国政治的新发明,但在对抗性强烈的威斯敏斯特,首相主动邀请对手参与改革,并公开承认对方立场的价值,改变了逢敌必攻的惯常政治姿态。他尝试让政党关系同时包含竞争与合作,让解决问题成为衡量政治能力的标准。
这使其他党面临新的考验。政府找到新方向,反对党就需要说明,除了批评政府,自己还能提供什么。
改革党面对工党恢复、保守党回升,还受到捐赠争议、高级幕僚辞职和极右翼竞争者Restore Britain的压力。它仍有21%的支持率,但其曾经被广泛认为将不可阻挡地走向执政的预期已受到挑战。
绿党则同时面对选举与领导力问题。伦敦Holborn and St Pancras补选(这是前英国首相斯塔默选区,因为他辞职不做MP,故此促发补选,需要重新选举出一位MP)中,工党以12292票击败绿党党魁波兰斯基的8928票;绿党大会有关犹太复国主义的动议,已经引发党内外争议。伯纳姆已经公开表示,在绿党保留该立场期间,不支持与其建立合作关系。
自民党面对的则是辨识度问题:当工党提出改革,并愿意在社会照护等议题上合作,它更需要解释自身的独立作用。该党党魁戴维受到部分议员挑战,但10月13日晚党团会议没有举行不信任投票,故此他可以继续留任,领导力危机暂时解除。
这些麻烦各有原因,不能全部归功于伯纳姆。但他改变了竞争环境:其他党面对的,已不是一个持续流失支持的工党,而是一个重新争取选民、提出制度改革并寻找合作空间的新政府。
伯纳姆反弹能否成为政治转向,将取决于他能否把社会诊断、政治合作与实际治理连接起来。在利物浦,我被他描绘的大画卷打动;但这幅画卷最终能否成立,要由选民的生活检验。他已经让英国政治重新出现方向感,下一步必须证明,这个方向能够带来实际改变。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