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娅•沃尔夫谈“漫长的18世纪”的启示

{"text":[[{"start":null,"text":"

"}],[{"start":9.33,"text":"过去既塑造着现在，也塑造着未来。正如18世纪卓越的博物学家、探险家和革命者乔治•福斯特(George Forster)曾说过：“一切发生的事情都由先前发生的事所决定，并且与之后发生的事相连。”"}],[{"start":23.84,"text":"在这个由速度和即时满足感主导的世界里——下一条新闻、下一桩丑闻、下一阵名人风潮——历史常常被看作一堆落满灰尘的观念，被遗留在过去，与当下生活关系不大。可我的看法完全不同。我之所以成为一名历史学家，就是想弄清楚，我们今天为何会成为现在的我们。"}],[{"start":44.67,"text":"正因如此，过去二十年来，我一直对所谓的“长18世纪”着迷——这一时期从1688年的光荣革命延续到1815年拿破仑(Napoleon)在滑铁卢战败。它既包括启蒙运动（也包括浪漫主义的开端）、美国和法国革命，也包括工业化的早期阶段。这一时期把艾萨克•牛顿(Isaac Newton)的名著《光学》（他在书中解释说，彩虹是光在雨滴中折射形成的）同浪漫主义诗人约翰•济慈(John Keats)联系在一起；济慈曾感叹，牛顿把彩虹还原为一个棱镜，因而“毁掉了彩虹所有的诗意”。"}],[{"start":78.65,"text":"我们今天的许多观念——至少在西方世界——无论好坏，都源自这一时期。在这几十年里产生的思想塑造了现代社会，从将自然理解为一个相互联系的整体，到现代民主制度和资本主义，都深受其影响。"}],[{"start":94.69,"text":"如果你出生在1750年，你会置身于一个因对理性、理智思考和经验观察的信仰而激动不已的世界。这个新时代由科学革命塑造，当时科学家通过把数学应用于自然来展示宇宙的运作机制。只要人类能够发现并理解支配它的法则，人们便开始把世界看作是令人安心且可预测的。"}],[{"start":117.95,"text":"显微镜将人类视线推进到生命的微观层面，望远镜则揭示了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新的科学仪器使航海定位更为精确，并推动了帝国的扩张。蒸汽机改变了生产方式，轮作等农业创新带来了更高产量。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发明的避雷针驯服了许多人曾视为上帝之怒的雷电，而天花接种则拯救了无数生命。"}],[{"start":144.71,"text":"在人们看来，自然是可以被度量、操控、驾驭和利用的。越来越精确的钟表滴答作响，成为西方社会的心跳——这种机械的节奏支配着人们何时吃饭、工作、祈祷和睡觉。生活节奏加快了。滴答，滴答。人类似乎正沿着一条被光环笼罩的进步之路大步前行，每一代人都羡慕下一代，深信后人的世界一定会更好：发明更多、知识更多、医疗更发达、社会也更为繁荣。"}],[{"start":175.57,"text":"在整个欧洲，思想家在日益高涨的可能性意识激励下，开始倡导自决和独立探究。到了17世纪末——也就是漫长的18世纪之初——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John Locke)强调，人们要“运用自己的思想”。他主张，人们应当通过观察世界来形成自己的结论和见解，而不是盲目追随教条或传统。他认为，不质疑既定真理和社会规范的人，更容易遭到操控，也更难掌握自己的命运。"}],[{"start":206.12,"text":"随着识字率提高、图书交易扩大，思想开始更加自由地传播。作家、学者和科学家开始关注周围的世界，通过系统的研究和实证证据来追求知识。万事万物都被加以分类整理：植物、动物、矿物、化学物质、语言。"}],[{"start":null,"text":" "}],[{"start":225.86,"text":"在英国，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于1755年出版了开创性的《英语词典》；而在法国，德尼•狄德罗(Denis Diderot)和让•勒龙•达朗贝尔则辛勤编写他们规模宏大的《百科全书》。语言、知识与自然在观察和理性的基础上，被划分进整齐的范畴之中。瑞典博物学家卡尔•林奈不仅为植物和动物设计了分类体系，也为人类提出了分类方法，把智人分为四种所谓的类别或变种，以肤色加以区分，并附会了充满种族主义色彩的刻板印象。"}],[{"start":257.26,"text":"法国哲学家孟德斯鸠(Montesquieu)在1748年的著作《论法的精神》中，剖析了权力的结构，揭示了权力的危险。他深知自由的脆弱，因此提出了一个当时极具颠覆性的构想：权力分立。立法、行政和司法三大部门各自独立运作、相互制衡，以防止专制暴政。孟德斯鸠设想的政治秩序，不再由君主的恣意意志主宰，而是由法律来统治——通过精心设计的权力制衡机制，这一理念后来深刻影响了美国和法国的革命。"}],[{"start":290.38,"text":"漫长的18世纪在当今世界仍余音不绝。那个时代充满矛盾：一方面自由兴起，另一方面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不断扩张；一方面颂扬理性，另一方面又打着科学和进步的旗号，剥削甚至摧毁古老文明和原住民社会。这个时期既孕育了共和国，也带来了新的不平等；既见证了人权理念的出现，也伴随着对种族等级的信奉。"}],[{"start":null,"text":" "}],[{"start":315.95,"text":"所以，尽管我觉得那个时代颇具启发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其中的一切都心怀敬意——恰恰相反，其中有许多值得厌恶和谴责之处：从荒谬的种族等级论、为奴隶制度辩护，到冷酷无情的殖民扩张，再到对艺术与科学的生硬割裂。不过，我仍然怀念当时那种对理性思考的信任，而这种信任如今似乎正在消失。"}],[{"start":339.9,"text":"在当时，很少有人担心自然本身可能会被毁灭，或公开质疑帝国主义、白人至上主义和奴隶制，但到了漫长的18世纪末期，开始出现一些持不同意见的声音。在我们当下动荡的时代里，那些从历史中走来、如同灯塔般的人物提醒我们：我们并不完全受制于自己所出生的时代。我们有能力反抗、改变，并以不同的方式进行想象。"}],[{"start":365.41999999999996,"text":"比如说，多才多艺、勇于探索的亚历山大•冯•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他是那个时代最著名的科学家，为我们提出了“自然是生命之网”的概念，被用来命名的地名、植物和动物数量之多无人能及。在其他科学家把世界划分成整齐分明的分类单元的年代，洪堡坚持认为万物彼此相连。别人向自然世界强加整齐的分类，他看到的却是全球性的气候带和植被带——以及一个作为生命有机体的星球。一旦把自然视作一张网络，它的脆弱性也就变得显而易见。因此，在两百多年前，他率先发出了对人类活动导致有害气候变化的警告。人们也许没有采纳他的忠告，但他以先见之明洞察到了这些后果。"}],[{"start":null,"text":" "}],[{"start":412.62999999999994,"text":"再看前文提到的乔治•福斯特，他17岁时就以助理博物学家和画师的身份，加入了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船长的第二次航行。与其他船员不同，福斯特在接触原住民时没有偏见，他专注于观察、记录和学习，并拒绝只通过欧洲道德的视角来评判他人。船员们随意使用火器的做法令他震惊。他在广受欢迎的《环球航行记》中写道：“欧洲人的航行无法不对他们造访的民族造成致命后果，这是极其值得哀叹的。”他回国后坚定地相信种族平等，并且在1777年撰文谈到“人类的一般权利”时，是最早使用“人权”这一概念的人之一。"}],[{"start":454.49999999999994,"text":"在其他欧洲人普遍以轻蔑、残忍而厌恶的眼光看待原住民的时代，福斯特却始终保持开明的态度。他的一生证明，偏见和种族主义并不是看待世界的必然方式，而是人们作出的选择。他认为，不同民族有各自不同的文化和价值体系，善与恶存在于所有社会之中。人类并非泾渭分明地分为高尚与堕落两类，而是由各自的人生与经历交织成的一幅复杂锦缎。"}],[{"start":485.1499999999999,"text":"在此后的一生中，福斯特通过他畅销的书籍、随笔和评论，坚持撰文反对奴隶制和白人至上主义。他坚称：“黑人和白人的头脑没有任何区别。”尽管他在今天几乎被人遗忘，但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他的思想和著作依然切中现实。我认为，回望过去有时也意味着面向未来。在这个万事瞬息万变、恍若流沙的时代，历史本身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实感。"}],[{"start":515.53,"text":"安德烈娅•沃尔夫的新书《旅行者：乔治•福斯特的革命人生与他对人性的追寻》将于下周出版"}],[{"start":523.68,"text":"第一时间获取我们的最新报道—— 在社交平台关注《FT周末版》(FT Weekend) 的Instagram，Bluesky以及X，并注册每周六早晨收取《FT周末版》新闻通讯"}]],"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0152726_4852.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