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09,"text":"今年英联邦短篇小说奖的五个地区获奖作品之一《林中之蛇》是否由AI生成？作者、特立尼达作家贾米尔•纳齐尔(Jamir Nazir)在网上的公开信息很少，而一些读者认为，这篇作品带有AI写作的典型特征。据报道，文学杂志《格兰塔》虽不参与该奖项评审，但会刊登全部五篇获奖作品。该刊已将这篇短篇小说提交给Anthropic的Claude.ai。杂志出版人西格丽德•罗辛(Sigrid Rausing)表示，Claude.ai的结论是，这篇小说“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在没有人类协助的情况下创作的”。纳齐尔否认文本由AI写成，质疑所谓AI检测工具的准确性，并表示这篇小说的灵感来自他童年的记忆。"}],[{"start":55.58,"text":"读到这个故事时，我不由得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快的似曾相识感。但它并没有让我想起我让ChatGPT帮我写一封礼貌的信件，或者替我起草一封措辞强硬的投诉信的时候。不，它让我想起的是，少年时我初次读到达希尔•哈米特(Dashiell Hammett)和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的侦探小说，随后在自己的写作里拙劣地模仿他们的语气。我的那些嘴皮子利索的人物也许会被写成“有一张能把水泥说哭了的嘴”，而一位私家侦探（当然得有个侦探）则会这样评价一名女子：“她说话的方式，唤醒的是我家族树上那些曾在欧亚大草原策马奔腾的祖先。”我绝非什么神童。"}],[{"start":97.35,"text":"在纳齐尔的故事中，情节围绕着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乡村的一位生活拮据的农民展开。文中写到有一位女性，“走路安静得像发出声音也要纳税”。另一个女人“走起路来，让长凳都变成了男人”。第三个——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则是“她的魁梧，是那种从来不会向家具道歉的女人才有的魁梧”。老实说，我生活中的女人们从来没有向家具道过歉，因此我根本拿不准这里说的是多大的一个女人。不过，全文的最低谷无疑是下面这句话：“羞耻是一种他能在皮肤上感觉到的物质。它发痒。它洗不掉。”这句话至少让我稍稍体会到，哪怕只是一点点，中风是什么感觉。"}],[{"start":144.76999999999998,"text":"当然，生成式AI常常会让人联想到一个自以为写得很好、其实很讨人厌的青少年。（或者至少，让我想起自己当年那个讨人厌的少年时期写下的东西。）但当我读《林中之蛇》时，我担心的不是“这真的是人写的吗？”，而是“这真的是人评出来的吗？”"}],[{"start":165.54,"text":"一篇充斥着这种莫名其妙词句的短篇小说，真的会是今年整个加勒比地区里最好的参赛作品吗？除非其他参赛作品都是使用说明书或长篇小说，否则我很难理解这种结果。不过，我自己也参加过一两次文学奖评审，深知评审委员会里往往会出现各种奇怪的品味。"}],[{"start":187.68,"text":"我在这里的观点是，“《林中之蛇》是不是由AI写的？”这个问题，其实不如“我们这些人类觉得它究竟好不好？”来得重要。它能在读者心中激起喜悦或悲伤吗？（而且我说的可不是那种读者一边试图想象一个从不为压坏自家花园椅子而表示悔意的女人究竟有多粗壮，一边产生的奇怪喜悦或悲伤。）"}],[{"start":212.52,"text":"并不是说我不在乎自己最喜欢的作家被AI取代。我之所以喜欢扎迪•斯密(Zadie Smith)或玛德琳•陈(Madeleine Thien)的作品，不只是因为我觉得文字优美，还因为我多少能感受到一位活生生的作者，她的创作和关注点会随着人生经历不断变化。对我来说，阅读时最重要的事情，是在运用我自己的判断和想象力。《林中之蛇》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它把我逗笑了，而它本来并无幽默之意。"}],[{"start":240.98000000000002,"text":"我很难想象有比坐在电脑前不断打磨提示词、逐句修改文本，直到最终诞生一部伟大小说，更像地狱般的创作方式。但我并不认为，通过这种过程产生的最终成品就必然“不是艺术”。不过，判断它是不是艺术，这项工作作为读者的我们绝不能外包给任何人（或任何东西）。"}],[{"start":263.19,"text":"这里的教训不止于我们读到的内容。AI已经可以替我们完成许多任务，但其目的应当是腾出时间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锤炼我们的判断力，而不是让判断力荒废。相比于担心Claude有朝一日会写小说，我们更该警惕的是：格兰塔的出版方在判断这篇故事是否由AI写成时，选择依赖Claude，而不是依靠他们自己的人类判断。"}],[{"start":289.09,"text":"做判断是身为人类的一部分，无论这个判断是关于重大的伦理问题，还是在脑补一个从不向家具道歉的人会有多大只。"}]],"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0154290_4370.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