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49,"text":"众所周知，沃尔玛创始人山姆•沃顿是个飞机迷。他在传记《富甲美国》中这样回忆自己和飞机的故事："}],[{"start":16.89,"text":"“我买第一架飞机就是为了事业，为了在店子之间往来，以及随时了解经营状况。不过我们真正开始大规模开设分店时，飞机就变成了勘察新店店址的强大工具。我们可能比绝大多数零售商早时间从空中勘测店址，而且通过这种方式，我们找到了大量绝佳的地址。从空中俯瞰，我们能够考察到交通流量，看到城市和镇子的发展方向，还能评估竞争对手占据的地形——如果那儿有竞争对手的话。然后我们就能拟定适合当地的建店方案。”"}],[{"start":52.28,"text":"沃顿开飞机，最初只是为了在不断增加的沃尔玛门店之间往来，以便及时了解经营状况；后来，当沃尔玛进入大规模扩张阶段，飞机又成为一种重要的选址工具。从空中俯瞰，他可以观察道路和车流，判断城镇未来的扩张方向，也可以看清竞争对手所在的位置。对沃顿而言，飞机并不只是交通工具，而是逐渐进入了沃尔玛的经营体系。"}],[{"start":79.48,"text":"今天之所以旧事重提，是因为杭州市财政局正在就废止《杭州市支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公开征求意见。这份政策于2024年出台，当时正值国内低空经济最受关注的时候，原定有效期一直到2027年底，其中包括企业落户奖励、“链主”企业扶持、技术改造补助和适航取证奖励等一系列措施。如今尚未到原定期限，政策体系已经开始调整。"}],[{"start":109.68,"text":"这当然不能简单理解为杭州不再发展低空经济，但至少说明，经过前两年的热潮之后，低空经济已经到了重新审视发展逻辑的时候。真正值得追问的，也许并不是还能建设多少产业园、引进多少整机企业，而是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低空经济究竟应该怎样发展？"}],[{"start":130.34,"text":"一"}],[{"start":130.86,"text":"美国的通用航空体系位居世界一流，很多人将其归结于它的制度条件：空域相对开放、小型机场众多、私人飞行传统深厚，这些当然都很重要，但还有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是：为什么美国有那么多人需要飞？"}],[{"start":146.57000000000002,"text":"答案并不复杂。农场主为了提高喷洒效率使用飞机，能源企业为了巡视管线使用飞机，企业家为了在分散的中小城市之间提高移动效率使用飞机，偏远地区医疗、森林消防和地质勘探也都形成了稳定的航空需求。山姆•沃顿只是其中一个格外典型的例子。"}],[{"start":167.07000000000002,"text":"这些人并不是为了支持航空产业才去飞行，而是因为飞机确实能够降低原本必须承担的时间成本、交通成本和组织成本。对于山姆•沃顿来说，一架飞机的价值并不在于“拥有飞机”本身，而在于它扩大了管理半径，提高了巡视门店和寻找店址的效率。飞机因此不再只是交通消费，而成为一种生产工具。"}],[{"start":192.53000000000003,"text":"当这样的用途越来越多，产业才会顺着需求生长出来。有人制造更适合这些用途的飞机，有人建设机场，有人提供维修、培训、保险和融资，最终形成庞大的通用航空体系。所以，美国通用航空真正重要的基础，并不只是飞机和机场的数量，而是背后存在大量真实、稳定而且能够付费的需求。"}],[{"start":217.00000000000003,"text":"二"}],[{"start":217.56000000000003,"text":"中国低空经济走的是另一条路。中国并没有首先形成美国式的私人飞行和商务航空体系，真正把低空活动规模撑起来的，是无人机。"}],[{"start":228.48000000000002,"text":"《2025年民航行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到2025年底，中国在册通用航空器为3140架，全年通用航空飞行121.9万小时；与此同时，注册无人机达到328.7万架，全年累计飞行4530.29万小时。仅从飞行小时看，无人机的活动规模已经是传统通用航空的数十倍。这意味着，中国低空经济的现实基础，并不是有人驾驶通航，而是无人化飞行。"}],[{"start":259.74,"text":"这一区别很重要。与其说中国没有发展出低空经济，不如说中国发展出了与美国不同的低空经济形态。如果说美国首先解决的是“人如何飞”，那么中国更早解决的则是“机器如何飞”。农业植保、电力巡检、测绘、航拍、公安消防和工程施工等需求，在“低空经济”成为政策热词之前就已经存在，无人机只是为这些原本存在的问题提供了更便宜、更安全、更高效的解决方案。"}],[{"start":290.66,"text":"到2025年底，全国获得无人机运营合格证的单位已经达到38872家，无人机操控员有效执照超过41万本。这说明无人机已经不再是少数示范项目，而是广泛进入真实的生产和服务环节。中国没有走美国通航的道路，但无人机的发展已经证明，低空经济完全可以从另一条技术路径成长起来。"}],[{"start":316.18,"text":"更重要的是，中国无人机的成功恰恰再次验证了山姆•沃顿的逻辑：不是因为先有一个“低空经济”，农业、电网和工程企业才去寻找无人机的用途，而是因为原有生产方式存在成本和效率问题，无人机才逐渐进入其中。"}],[{"start":333.2,"text":"三"}],[{"start":333.65,"text":"问题也由此出现。近几年低空经济成为政策和资本热点以后，一些地方的发展逻辑开始发生变化：先制定产业规划，建设低空经济产业园，引进无人机和eVTOL企业，布局起降设施，再围绕这些产业寻找“低空+物流”“低空+文旅”“低空+交通”等应用场景。"}],[{"start":353.85999999999996,"text":"这与山姆•沃顿的逻辑恰好相反。沃顿是先遇到经营问题，再购买飞机；农业植保和电力巡检也是先存在效率问题，然后无人机进入其中。现在一些低空经济项目则更像是先确认了一个值得发展的产业，然后再去寻找它究竟可以做什么。"}],[{"start":373.30999999999995,"text":"这两种路径看上去只是先后顺序不同，经济结果却可能完全不同。因为“场景”可以被设计，需求却很难被规划。一个城市可以建设无人机配送航线，也可以开通低空旅游线路，还可以修建eVTOL起降点，但真正决定产业是否成立的，并不是技术上能不能实现，而是企业和消费者是否愿意持续为这种服务付费。如果一个项目只有在补贴、展示或者试点状态下才能存在，那么它首先还是一个项目，而不是一个成熟产业。"}],[{"start":407.61999999999995,"text":"因此，判断低空应用能否成立，关键不是看技术是否先进，而是看它有没有重新改变原有的成本关系。过去需要几个人工作一天才能完成的任务，现在一架无人机一小时完成；过去需要车辆绕行几十公里才能进行的巡检，现在可以直接飞越复杂地形。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技术才真正进入企业的生产函数。"}],[{"start":433.12999999999994,"text":"从这个意义上说，低空经济最需要寻找的并不是“场景”这个词本身，而是那些原来成本很高、低空技术进入以后能够明显降低成本的问题。"}],[{"start":443.9699999999999,"text":"四"}],[{"start":444.44999999999993,"text":"沿着这一逻辑继续看，就会发现近年来最受关注的城市空中交通，反而可能是商业化难度最高的低空场景之一。"}],[{"start":453.3299999999999,"text":"城市人口密集、商务活动频繁，看起来天然适合低空客运；但城市同时也是地铁、高架、高速公路、公交、出租车和网约车最密集的地方。低空交通要进入这个市场，就必须和一整套已经高度成熟的地面交通体系竞争，而航空器折旧、维护、能源、保险、安全冗余和起降设施都会形成额外成本。如果这些成本最终无法被消费者愿意支付的价格覆盖，那么“飞得起来”并不等于“生意做得起来”。"}],[{"start":486.00999999999993,"text":"相比之下，真正容易形成低空比较优势的，往往是地面交通最困难、人工进入成本最高的地方。山区、海岛、森林、矿区、油田、港口、海上风电场和偏远乡村，都存在传统交通方式成本过高的问题。在这些区域，低空运输不需要比高铁更快，也未必需要比汽车绝对成本更低，它只需要比绕山数小时、长期配置人工或者新修道路更加经济，就有可能形成持续需求。"}],[{"start":517.42,"text":"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已经成熟的低空应用，首先出现在农业、巡检、测绘和应急等领域，而不是城市客运。真正能形成产业的，往往不是想象力最大的场景，而是成本优势最清楚的场景。"}],[{"start":533.51,"text":"从这一点看，中国低空经济的未来也没有必要简单复制美国。美国通用航空更多解决的是人在广阔空间中的移动问题，而中国已经表现出优势的低空经济，则更多是利用无人机让机器进入过去由人承担、成本较高或者风险较大的空间。两者技术路径不同，但遵循的都是同一条经济规律：只有当飞行能够解决一个原本昂贵的问题，市场才会真正出现。"}],[{"start":562.27,"text":"五"}],[{"start":562.8,"text":"有意思的是，山姆•沃顿创办的沃尔玛今天又一次站到了低空经济的前沿，只不过这一次飞在天空中的已经不是沃顿本人，而是替消费者送货的无人机。"}],[{"start":574.5999999999999,"text":"2026年初，沃尔玛与Alphabet旗下的Wing宣布，将在未来一年把无人机配送扩展至另外150家沃尔玛门店，到2027年形成超过270个配送节点的网络，计划覆盖超过4000万美国人。Wing披露，在已经运营较长时间的市场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四分之一客户平均每周下单三次，而2025年下半年的配送量已经达到上半年的三倍。"}],[{"start":600.42,"text":"沃尔玛能够发展无人机配送，一个重要原因是它本来就拥有遍布社区的实体门店。过去这些门店只是消费者前往购物的零售终端，电子商务兴起以后又成为线上订单的履约节点，如今还可以进一步成为无人机配送的前置节点。换句话说，无人机并不是凭空创造一套新的物流体系，而是在原有零售网络之上增加一种新的运输方式。"}],[{"start":626.43,"text":"这恰好与几十年前山姆•沃顿开飞机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历史呼应。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沃顿开飞机，是为了更快巡视门店、寻找新址；今天，沃尔玛使用无人机，是为了把商品更快送到消费者手中。飞行工具变了，商业逻辑没有变：只有当飞行比原来的方式更有效率，低空技术才真正具有价值。"}],[{"start":652.06,"text":"这也是理解低空经济最简单的标准：先有用途，后有产业。"}],[{"start":658.01,"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责编：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0032992_5629.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