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大卫•霍克尼去世的消息震惊了世界。
这位出生于英国约克郡布拉德福德,二十几岁便获得皇家艺术学院金奖、影响了当代艺术的视觉艺术大师,在伦敦家中平静离世,享年88岁。
霍克尼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他创作于加州时期的《泳池》系列。2018年,《艺术家的肖像:泳池与两个人》在纽约佳士得以9031万美元成交,创下当时在世艺术家作品拍卖纪录,也让霍克尼成为全球最受瞩目的当代艺术家之一。

图《艺术家的肖像:泳池与两个人》 霍克尼作品 照片来自FT 官网
他戴着彩色圆框眼镜,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叼着烟斗,脸上常挂着孩子般的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与好奇,仿佛从未因年龄而减退。

图大卫•霍克尼 照片来自FT官网
看到新闻,我立刻打开电脑,翻出了此前蛇形美术馆发来的媒体预览邀请函——《大卫•霍克尼:诺曼底的一年》。由于工作繁忙,一直未能成行,而此刻,那封邮件忽然有了不同的意义。我立即约上了我的美术老师、旅英画家李芒和夫人房艾玫,一起去看霍克尼生前最后的个展,以此纪念。
这一天风和日丽,我们经过肯辛顿花园的喷泉、摩尔雕塑,花园深处,一座姜黄色建筑,连接着翘起的白色两翼,就是蛇形美术馆北馆。 大片的绿地和灌木,路旁的松鼠、湖面的天鹅增添了不少野趣,而这,也恰是霍克尼选择在这里展览的原因之一。

图一 Serpentine North Gallery 摄影:英伦云传媒 Victoria Wen
诺曼底的一年
展馆不大,在幽暗的空间,绕墙一周的近90米长卷《诺曼底的一年》尤其醒目。 当时霍克尼位于法国诺曼底的新工作室尚未完工,于是他将画架搬到了户外。带着印象派画家面对自然写生的精神,直接在iPad上作画,历时十二个月完成。
从冬季初霜,到春日繁花、盛夏葱茏,秋色斑斓,又复冬日的白雪皑皑,树木、天空、田野、乡间不断变化的色彩、光线与氛围,尽在笔下,如同一卷徐徐展开的人生长卷。那一年,全球许多人因为疫情被迫陷入隔离,生活节奏放慢,人们也因四季变化而更加敏锐地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图二 诺曼底的一年之树 霍克尼作品 摄影:英伦云传媒 Victoria Wen
李芒老师告诉我们霍克尼独特的技法。“比如长卷的开头,笔法很大胆,他用绿色的水平横线,通常是比较忌讳这样用的,但他用得恰到好处,从粗到细,从近到远,自然地将观众的视线带到了他的叙事里”。“树丛的疏密粗细错落有致,这一看就是有长期写生的功底”。

图三 诺曼底的一年之房子 霍克尼作品 摄影:英伦云传媒Victoria Wen
“在自然景观中,引入树屋,有了人的介入。蓝天下,梨花盛开,红色的工具房,在绿色的草地映衬下形成和谐而鲜明的对比和烘托。近看梨花,虽然是iPad作画,但它的每个树枝穿插、蓓蕾、花叶等,这些关系全都交代得非常清楚。他的笔触里,既有女性画家的细腻,又有男性画家那种肯定,非常丰富。”

图四 诺曼底的一年之树屋 霍克尼作品 摄影:英伦云传媒Victoria Wen

图五 诺曼底的一年之红房子 霍克尼作品 摄影:英伦云传媒 Victoria Wen
走到夏日雨丝的画面前,这是我们都喜欢的一个场景。霍克尼用不同的灰色线条,画出了风吹得有些斜潲的雨丝笼罩大地的感觉。远山、天空,雾茫茫的,被雨水浸润过的泥地呈现出紫色,寥寥几笔,诺曼底乡村跃然屏上。 “你能感受到他画雨丝时的喜悦和幸福感。”

图六: 诺曼底的一年之雨丝 霍克尼作品 摄影:英伦云传媒 Victoria Wen
之后雨过天晴,目之所及,世界像被洗过一样,蓝天白云、玫瑰盛开,红瓦土墙。 “盛夏正如人生的青壮年时期”,李老师说。 紫色的树干,深浅不一的绿梨挂满了枝头,仿佛挂满树梢的风铃,色彩的韵律带来视觉的愉悦。 “他真是色彩大师,也应该是喜欢古典音乐的。” 酷爱古典音乐的李老师说。

图七:诺曼底的一年之梨树 霍克尼作品 摄影:英伦云传媒 Victoria Wen
霍克尼绘画中的音乐性,也让我想起他与钢琴家王羽佳在伦敦的一次跨界合作。2023-2024年,在位于国王十字车站后方的Lightroom沉浸式艺术空间,霍克尼推出了大型数字艺术展《更大,更近》(Bigger & Closer)。霍克尼的作品以360度环形投影,营造出沉浸式的艺术氛围,王羽佳演奏了萨蒂、德彪西、拉威尔、拉赫玛尼诺夫、普罗科菲耶夫等作曲家的作品。当霍克尼的色彩与王羽佳的琴声相遇,绘画与音乐不再是彼此独立的艺术形式。置身其中,观众可以同时“看见音乐”与“听见绘画”。这种跨越媒介的实验,或许正是霍克尼一生艺术探索的缩影——他始终试图打破边界,让不同的感官彼此连接,让观看变得更加丰富而自由。
回到长卷,房屋倒映池塘的静美,仿佛一个视觉上的长休止符。紧接着潺潺的流水,又让画面气韵生动起来。 基调也变了。溪水上呈现更多的褐色、棕色, 和春天明显不同, 这就预示着进入到人生的秋季,感受到了凉意。 远山呈现的蓝色,天高云淡,近处金黄、橙红的落叶铺满草地。很有欧阳修的《秋声赋》里的清远意境——烟霏云敛、天高日晶。

图八 诺曼底的一年之秋景 霍克尼作品 摄影:英伦云传媒 Victoria Wen
而就在黄绿交杂的阔叶树下,树干的颜色不再是紫色,而呈现深棕色,树下添了一把弧线柔美的铸铁椅子,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梵高的空凳子。
“这是他非常精彩的处理,停顿、休息,我觉得就是象征着人的轮回。”李老师赞叹。

图九: 诺曼底的一年之空椅子 霍克尼作品 摄影:英伦云传媒 Victoria Wen
春花盛开,夏木葱茏,秋叶飘落,冬雪覆盖。时间流淌其间,而生命也在四季轮回中悄然完成自己的旅程,我的耳边自然响起维瓦第的《四季》。
长卷从冬天开始的,终章也是以冬天结束,但白雪覆盖的绿树,包裹着春的讯息,那一个圆球的冬青,是富有隐喻的句号。联想到疫情时很多人被困在孤独和焦虑中,而霍克尼的画带给人们莫大的安慰。不论是满树的梨花,还是池塘的涟漪,洋洋洒洒的雨丝,还是因为光线而变成紫色的树干,果岭上淡淡的云朵,远处起伏的山峦,风的轨迹,叶的落痕,水的能量,他把心里的感受都画在画布上。霍克尼就像一个心无旁骛的孩子,自由而随性,他告诉观众,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美好的瞬间,不要灰心和失望。
李芒老师曾经在皇家艺术研究院见过霍克尼本人,印象深刻。 “霍克尼的性格很有意思,RA夏季沙龙,能被选中一幅就很了不起了,而他的作品却挂满整面墙,而他说,我还要填满整个屋子呢。他不炫技,真诚,不矫饰,自然,对绘画充满热爱。 他的素描线条非常精炼,没有多余的,很准确。功底深厚,脑袋又新,这个新字,说得容易做得难,因为如果你的画作卖得很好,会舍不得放弃习惯的技法,而他总是推陈出新,我特别佩服的是他有一颗年轻的心。”
霍克尼对数字媒介的探索始于1985年,当时他受邀为BBC节目《用光作画》,使用Quantel Paintbox进行绘画。此后,他尝试了多种数字工具,从Photoshop、传真机到iPhone。2010年,他开始使用iPad作画;自2018年以来,他一直使用定制的数字画笔。他实现了印象派的莫奈、梵高所没有的技术便利,他不必担心画布难以干燥以及收拾颜料和工具。策展人阿吉尔介绍说,霍克尼花了十来年用iPad作画,一开始很慢,但他不断练习,直到熟练掌握,学习能力惊人。
《诺曼底的一年》也是霍克尼向11世纪《贝叶挂毯》致敬之作。那幅近七十米长的刺绣作品讲述了1066年诺曼征服英格兰的故事。据说,霍克尼小时候就为这件作品着迷,并多次参观位于诺曼底的贝叶挂毯博物馆。14世纪中国卷轴画也是他另一个重要灵感来源。1981年,霍克尼曾到访中国,并出版《中国日记》。 1983年,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参观时,他第一次接触到中国卷轴画,被它们能够唤起“行走于风景之中”的观看经验所打动。
霍克尼始终在探究绘画的本质,挑战“观看”的惯性。他曾撰写《隐秘的知识》(Secret Knowledge),提出一个颇具争议的观点:许多文艺复兴以来逼真得近乎摄影的绘画作品,或许借助了光学仪器的辅助。这个观点曾在艺术史界引发巨大争论,但无论结论是否成立,它都迫使人们重新思考一个问题:究竟什么是真实?单点透视所呈现的,是接近眼睛瞬间所见的视觉真实;而中国长卷的散点透视,则更接近人在时间流动中的经验真实。
在《贝叶挂毯》和中国长卷的启发下,霍克尼用iPad创作了两百多幅诺曼底风景画,之后从中选取约一半组成这件纪念碑式的长卷。其中,春季篇章的一处放大细节,被安置在蛇形美术馆北馆花园中,融入自然之中。
霍克尼最后的肖像和静物画
在美术馆正中,还有两间对称的屋子,陈列着霍克尼为此次展览创作的五幅肖像和五幅静物。每间屋子的四个角落,分别放置了一面落地的大镜子,观众可以与霍克尼生前完成的最后的画作同框,再一次感受艺术家“观看”的趣味。

图十 观看霍克尼肖像和静物画 摄影:英伦云传媒 Victoria Wen
肖像描绘的是与霍克尼最亲近的人:朋友、家人、护工、配镜师,比如艺术家的伴侣兼工作室经理让-皮埃尔•贡萨尔维斯•德•利马 (JP) 、他的侄孙理查德•霍克尼,以及他的密友乔•黑奇。静物作品则聚焦于不同的抽象绘画风格。
这十幅作品都采用正面视角,并反复出现格纹桌布这一母题。格纹布以反向透视呈现,向观众方向倾斜。霍克尼认为,这种方法更接近人眼在空间中观看物体的真实方式,也促使观众从不同视角观看画作。李芒介绍说, “因为如果按照近大远小传统的透视规则,画面就会显得比较拘谨,而反过来处理,画面显得更加松弛,这反映了他独特的观念”。

图十一: 让-皮埃尔•贡萨尔维斯•德•利马 (JP) 肖像霍克尼作品 摄影:英伦云传媒 Victoria Wen
霍克尼的心愿
蛇形美术馆的艺术总监Obrist说,霍克尼希望人们: “丢开手机,放慢脚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离开展厅时,我想起霍克尼留给观众的最后一段录音。
他提到中国人有一句话叫“人书俱老”。
他说:“我已经88岁,还在作画。我现在能够看到越来越多的东西,我会不停地画,直到倒下。”

图十二 诺曼底的一年之梨花 霍克尼作品 摄影:英伦云传媒 Victoria Wen
当我再次回望那卷《诺曼底的一年》,那些生生不息的花与树,在四季轮回中,一瞬成为永恒。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