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中有:“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这是春秋时期晋国上军将领士会在邲之战所说的话。“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可以从多方面理解:比如,战争的发动,或可认为属于“见可而进”;而战争的终止,或可认为属于“知难而退”。如果“知难不退”,以后可能面临较为不利的处境,甚至遭遇败仗。
此次美以伊战争,爆发于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发动先发制人攻击,轰炸伊朗境内战略设施、民用设施、军舰等。该国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国防部长、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等都被炸死。不过,伊朗随后展开反击,除以色列外,还向海湾国家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卡塔尔、巴林等国发射导弹与无人机。塞浦路斯英国皇家空军基地、印度洋迪戈加西亚岛美英联合军事基地也曾遭到袭击。
4月7日美国与伊朗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达成协议暂时停火,但以色列未“上桌”。同月13日起,美军对伊朗实施海上封锁,影响到所有进出伊朗港口(乃至石油码头、沿海地区)的船只。这样看来,美以伊战争仍未真正结束。
截至目前,战争已经持续数月,对世界经济也已造成负面影响,对本年11月上旬的美国中期选举也会有一定影响。目前美国国内反战情绪较为强烈。特朗普明知战争延续可能导致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失败,尽管想结束战争,但却未能采取有效行动。在这种情况下,他主要把希望寄托于其他国家(包括巴基斯坦甚至中国)对伊朗的劝说、施压上——但成效有限。
目前看来,就美国中期选举而言,共和党方面大概率要遭遇挫败,而这与特朗普草率发动对伊朗战争有关,也与他未果断结束战争有关。他以及所属共和党要为其错误“买单”。这次特朗普的教训显然较为深刻。
下面以历史为鉴,看看三国时期的统治者,在战争未获胜情况下,如何结束军事行动;以及他们又如何避免了不该发动的战争。
一、曹真、曹爽伐蜀“半涂而罢”
魏太和四年(蜀汉建兴八年,230年),深受魏明帝信任的大司马曹真力主伐蜀。他认为:“蜀连出侵边境,宜遂伐之,数道并入,可大克也”(《三国志》卷九《曹真传》)。至于具体行军路线,他主张“由斜谷伐之”,“数道并进”。
不过,当时朝中也有反对意见。司空录尚书事陈群认为,攻蜀会面临粮草转运问题,而这与斜谷地势有关。当年曹操进攻张鲁,尽管“多收豆麦以益军粮”,但后来在张鲁未攻破时就面临缺粮问题。斜谷险要,进退较难,转运粮食一定会遇到敌军劫夺拦截,如果多留士兵守要地,则参战的军卒会减少。但曹真坚持攻蜀,并决定改从子午道(而非斜谷)伐蜀。
七月,魏明帝诏大司马曹真、大将军司马懿分道进攻蜀汉。当时在蜀汉秉政的诸葛亮则屯军成固,严阵以待。
其后曹真在行军途中,遇到大雨三十余日,栈道也断绝。这时魏国内部又出现主张撤军的声音。少府杨阜上书称:“转运之劳,担负之苦,所费以多,若有不继,必违本图。”(《三国志》卷二五《杨阜传》)而散骑常侍王肃则上书说:“又况于深入阻险,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众逼而不展,粮县而难继,实行军者之大忌也。”(《三国志》卷一三《王朗传附王肃传》)魏国此次出军,既未得天时,又不占地利。当年九月,魏明帝下诏曹真等班师。
此次魏军班师,并非出于前线将领的请求,而是后方朝臣的意见——魏明帝也愿听从。彼时曹真并未坚持己意,而是“知难而退”,在不占天时、地利的情况下及时结束攻蜀行动。魏军固然没有获得重要战果,也未因被蜀汉军队击败而蒙受损失。
还需指出,魏军并非撤回边境休整,为不久后再次发动攻势做准备,而是彻底结束了此次军事行动。实际上,魏明帝在世期间,魏国再未主动对蜀汉展开大规模进攻。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在与伊朗达成临时停火协议后不久,美国军队又对伊朗实施海上封锁,这样军事行动实际上并未停止——战争以另一种形态延续。特朗普并未果断地彻底结束战争。而只要战争未彻底结束,就有可能“升温”。比如5月末,美军对伊朗军事目标实施“自卫性打击”,而伊朗则很快对美国空军基地进行还击。至于对结束战争起到重要作用的美伊谅解备忘录的签署,则是在临时停火协议达成两个多月后。
魏国下一次大规模进攻蜀汉,则是在正始五年(蜀汉延熙七年,244年)三月。这次率军攻蜀的,则是曹真之子曹爽,那一时期他掌控朝权。
此前的魏正始二年(蜀汉延熙四年,241年),当时在蜀汉辅政的蒋琬,在与费祎、姜维商议后,上表后主刘禅,提出“今涪水陆四通,惟急是应,若东北有虞,赴之不难。”(《三国志》卷四四《蒋琬传》)刘禅准许他“还住涪”。次年正月,姜维率领偏师从汉中退驻涪县。魏正始四年(蜀汉延熙六年,243年)十月,蒋琬也从汉中回到涪县,当时他还病重。而汉中防务,则交由大将王平负责,他由汉中太守升任前监军、镇北大将军。
彼时蜀汉不仅放弃了(在一定时期内)展开北伐攻势,甚至未采取大规模巩固汉中防御的措施。依据《中国军事通史》第七卷的说法,蜀汉在汉中兵力不足三万。这样,魏国方面认为发动攻势有机可乘。
当时在曹魏辅政的是大将军曹爽以及太傅司马懿。曹爽尽管为曹魏宗室,但相对年轻,缺乏战功,威信其实不足。那时与他交好的夏侯玄,任用李胜为长史。李胜与尚书邓飏想让曹爽“立威名于天下”,劝他讨伐蜀汉。他们不仅得到夏侯玄支持,还说服了曹爽。
不过,魏国内部对此存在分歧。司马懿当时已60多岁,尽力劝阻伐蜀,但未能说服曹爽、夏侯玄。需提及的是,魏文帝曹丕去世前,司马懿就与曹爽的父亲曹真等人一起受遗诏辅政,这是在黄初七年(226年)。可见他较早就在政坛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魏景初二年(238年),司马懿又率军攻占辽东,消灭了公孙渊割据势力。这样,他又为魏国立下大功。司马懿还曾率军与诸葛亮交战,对蜀汉军队也有较深了解。
实际上,司马懿论资历及威望都胜过曹爽,在战场的经验同样如此。然而,他的意见未被曹爽采纳,而这会令其感到不快。曹爽或以为自己率军攻蜀是“见可而进”,而司马懿则会认为曹爽出于个人目的攻蜀是“见不可而进”。在曹魏政权中,也会有其他人在伐蜀问题上与司马懿持相近立场,但他们在战前未必敢对曹爽直言。
特朗普围绕攻打伊朗做决策期间,美国内部也有反对声音。尤其是副总统万斯还发出警告,指出这场冲突可能导致地区混乱及大量伤亡,且导致总统的政治联盟分裂,并让那些支持“不打新战争”的选民失望(参见《纽约时报》相关报道)。不过,他的警告并未起到应有的作用。特朗普核心圈子中其他人士,也有人对攻打伊朗有顾虑,但他们并未试图说服这位总统。
依据《纽约时报》的报道,做出空袭伊朗决策,特朗普主要听取的是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主张,并获得国防部长皮特•海格塞斯的支持——这甚至可说是小圈子中的小圈子。而当年曹爽被说服伐蜀,也可说受到小圈子中小圈子的影响。
曹爽不愿听从司马懿的主张,也就不好让司马懿一同率军伐蜀。而魏国其他一些资深将领也未参与此次军事行动。实际上,此番参与伐蜀人士中,仅夏侯玄算较为重要人物,但当时的他也缺乏作战经验。
魏正始五年三月,曹爽到达长安——此地可以作为伐蜀的“前进基地”。不久,他发兵十余万(一说六七万),从骆口向蜀汉控制的汉中进军。也就是说,此次攻蜀,他选择走骆谷,而非像其父亲曹真上次那样走子午道。
三月(及其后的四月)在当地并非多雨季节,曹爽也未遇到连绵大雨的情况(像其父曹真当年那样)。不过,魏军作为进攻方,并不占据地利。蜀汉守将王平派护军刘敏据守兴势,“多张旗帜”,绵延百余里。兴势地形险要,“山形如盆”,“中有大谷”。曹爽率魏军未能攻克该地。
这时,魏军后勤也出现严重问题,“牛马骡驴多死,民夷号泣道路”(《三国志》卷九《曹真传附曹爽传》)。参军杨伟力主迅速撤军,否则会遭遇失败。当时他还与李胜、邓飏(此前创议伐蜀者)发生争执。
司马懿得知魏军困于兴势。为敦促曹爽撤军,他致书夏侯玄,指出:“今兴平路势至险,蜀已先据;若进不获战,退见徼绝,覆军必矣。将何以任其责!”(《三国志》卷九《曹真传附曹爽传》注引《汉晋春秋》)夏侯玄颇感不安,告知曹爽。曹爽本来“知难而不愿退”,此时“知难而被劝退”。五月,曹爽率领军队后撤。此时蜀汉费祎已在设法堵截其后路。曹爽军队经苦战方脱险,士卒颇有损失。
在战争过程中,即便遭遇“僵局”,曹爽起初仍不愿撤退——其实就是不愿认错。后来,他所倚重的夏侯玄也改变立场,他才下决心结束这场战争。不过,这时的战争并不是他单方面想结束就能结束的。蜀汉方面欲扩大战果——费祎企图在曹爽撤军途中击败他,而魏军也确实遭遇损失。
当前,尽管以色列并不愿意,但特朗普结束战争的愿望已经比较强烈——毕竟离美国中期选举越来越近,加上他还要处理对华关系等重要议题。不过需指出的是,战争的结束并非由美国一方所能决定,还要看伊朗方面的立场与态度。而伊朗受到美国的影响,远不如受中国与俄罗斯影响大——美国想开战就开战,但伊朗未必让美国想结束战争就结束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