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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

李沧东:世界失落之“真”

李沧东在捍卫一种守旧的立场:真、善、美在根本上不可分割,它们关乎人的存在本身。当一个人习惯谎言和作恶,他必然已经失去了某种东西,即便他未必会因此遭遇社会意义上的失败,但他的生命已经发生了某种“残缺”。
李沧东的影片中始终或隐或显地指向着一个看不见的存在者,而故事中人物经常被一种非常规事件逻辑所驱动,它归根结底来自于一种内心中神秘的精神需求。图为《可能的爱》(2026)剧照

1,

暌违八年之后,韩国导演李沧东新作《可能的爱情》终于问世,并在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上斩获评审团大奖。对于熟悉他的影迷而言,这部电影几乎不需要任何宣传,李沧东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他的上一部作品《燃烧》于2018年在戛纳上映,好评如潮,在当时打破了场刊评分的历史纪录;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这部影片中的洞察力与预见性愈发凸显,许多电影杂志已经将之视作世纪级别的作品;他的再上一部作品《诗》已是16年前,李沧东的作品产量不多,但几乎从不失手。

尽管《可能的爱情》已经确定于11月6日在Netflix全球上线,许多影迷仍然不愿等待。伦敦电影节的几场展映均已早早售罄,人们翘首以盼,急于抢先一睹这位韩国电影大师的新作。

韩国电影界群星璀璨,近年来更是大放异彩,金绮泳、金基德、洪常秀珠玉在前,奉俊昊、朴赞郁、罗泓轸也是不遑多让,而我却独爱李沧东。若我要在大师如云的韩国影坛选出一位最佳,所有这些名字也只好排在李沧东的后面,望尘莫及。即使是放在全亚洲范围,李沧东也足以跻身最杰出之列。

在我看来,李沧东与其他亚洲导演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他的影像始终朝向一种“超越性”,尽管李沧东并非信徒,但他的故事拥有一种极其深邃的精神属性。这种精神性对于世俗主义的东亚社会颇为特异。

细数所有的亚洲顶尖导演,王家卫的伟大在于无可挑剔的声画,但他所朝向的是令人沉醉的夜晚与爱欲的盎然;杨德昌的伟大在于他踩中传统与现代转轨的裂隙,但他关于时代的精神分析仍然是社会学式的,他聚焦于文明间的冲突和错位,以及人身处这一夹缝中的迷惘。

侯孝贤的伟大在于他对于人物克制到近乎透明的呈现,角色就像从生活中被摘出来,剥离了一切戏剧性,一个创造者只有足够博爱,他才能如此“冷漠”,他才能抑制自己去审判和言说一个对象。然而也正是这种近乎零度的自然主义,让他的影片属于尘土与泥壤,属于记忆的断片,而缺失了“天问”的维度。也就是说,那种中立性变成了一种纪录片,侯孝贤像在拍纪录片一样在拍他的“童年往事”、在拍唐代的侠女与台北的人民。

是枝裕和则关注东亚家庭潜藏的爱,与不被吐露的内敛情感,就像小津安二郎那种禅宗境界的静穆,仍关乎人世间的聚散离合,关乎如何接受生命的无常;所有这些都聚焦于市井,尽管我毫不怀疑,小津那些拍摄榻榻米的空镜头中,曾有过某些出神的瞬间,让它达致了一种冥想般的精神境界。

这种精神性也曾偶然地在中国大陆电影中出现过,但又倏忽消逝、一闪而过,比如在贾樟柯的《三峡好人》中,而如同宇宙飞船腾空的段落则暗示“黄土地”中人梦想的飞升,而在贾樟柯后期的影片中,这种精神性又降落到世俗与庶民之中,回到历史主义的探讨和时代的梦核体验。

所有上述这些亚洲导演们各有其伟大,但是李沧东意外地接近东欧与北欧影人特有的深沉,一种带有超验情怀的人道主义,它关于世界的神秘、人的苦难、罪性与救赎,这让他更加靠近伯格曼、基耶夫洛夫斯基、布列松与塔可夫斯基的精神气质。

李沧东既拍电影,也写小说,可以说,后者为前者提供了坚实的内核。但李沧东并不留恋于他的小说家身份,他的影像并不文本化,没有旁白,也不显出他“半路出家”的痕迹,在电影一事上,他表现得极其“专业”。他深谙电影作为视觉艺术的独特语言,那些无法诉诸文字的暧昧、沉默与隐秘心绪,往往藏在一个眼神、语言的停顿,或者某个漫不经心的细节中。因此,在很大程度上,李沧东的电影耐得住咀嚼,经得起反复推敲,有时候,它甚或像是一场解谜游戏。

一个伟大的导演,有时候不光要把人们带进故事里,也要适时地把人们拽出来。那个抽离的时刻,正是“超越性”从中涌现的时刻,因为如果一个人太过沉浸在俗事中,就像一个人太过执着于日常生活的柴米油盐,他会被人际关系的格局困住,也很难有闲暇培养一种精神性的仰望。

在这个意义上,非信徒的李沧东,事实上关注着极其“宗教性”的内核。他的影片中始终或隐或显地指向着一个看不见的存在者/真理/力量,这个力量凌驾于人物之上,从一个更大的尺度规约着人物,也指引着人物。他的人物经常被一种非常规事件逻辑所驱动,它归根结底来自于一种内心中神秘的精神需求。

李沧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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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最接近宗教题材的《密阳》举例,中国观众容易把女主角申爱经历丧子之痛后归信上帝、而后又深陷怀疑的故事,理解为宗教的逻辑错谬,继而把它简单地归类为某种精神鸦片,于是这部片子就被理解成了一部“反宗教”的电影。正如其中一条豆瓣热评所说,全度妍在电影中“与上帝决裂,与生活和解”。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无神论式的理解——当人们遇到生活中与信仰无法调和的悖论时,将直接否决信仰。

然而真正的信仰从来都建立在怀疑之上,《密阳》本质上在探讨一个“神义论”的问题,它可以追溯到旧约《约伯记》中的故事——一个义人,如何可能受尽磨难?而如果上苍真的万能且全善,祂又如何舍得让这一切发生?为何恶人有时候坐享荣华,而好人却家破人亡。凭什么一个犯下滔天罪恶的人,可以因为事后在狱中简单的“归信”,而被神所豁免,就像一切不曾发生。这一切是否“公道”?

也就是说,即使是在宗教的框架下,李沧东仍然在关心“公平”的问题,他仍然展现出了鲜明的左翼立场。然而这种立场没有把他引向某种激进主义和教条式的政治观点,他没有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艺术家,就像那些扬言革命、却只是热衷于破坏的人。李沧东更关心的是,那些运动背后更朴素而普遍的真理,以及这中间真正受创的灵魂。

在中国观众普遍的观念中,“左翼”立场天然地与宗教相忤逆,这就是为什么,许多论者一了解到李沧东的左翼背景,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宗教在他的影片中是一种负面的事物。带着这种意识,许多影评得出的结论也跟着走偏了。李沧东的电影始终弥漫着一种深重的神学气质,他的所有影片,无异于是一种对于神的公义的追问。在这个意义上,人的精神痛苦,可以追溯到一个非常具有基督教特征的良心之中。

这是李沧东迥异于许多“浅薄的左翼”之处,他对于政治秩序、生活秩序的理解,不是经济决定论式的,他决不是那种仅仅上街讨要津贴和福利,或者某种特殊的政策优待的机会主义者,而仅是关乎某种朴素的发愿:这个世界不应当是如今这个样子。人在尘世中的遭遇,不论如何卑微不堪,都应当存在着一种高于现实的尺度,来对其作出最终的裁断。倘若一个社会可以凭借它自身的法则,堂而皇之地将某些人排除在人类共同的道德生活之外,那么这个社会即使在制度上是健全的,在经济上是繁荣的,也仍然可能是一个恶的社会。

申爱前往监狱探视杀害爱子的凶手,她试图向凶手传播福音,然而那个凶手轻描淡写地称,自己在狱中也已归信了主,他感受到自己的罪已被赦免;从监狱走出后,申爱突然变得失魂落魄,她的精神支柱瞬间垮塌,晕倒在地。她无法再相信那位神——祂的普爱是否意味着在道德上消除了罪人与义人的差别?如果“罪人”最后可以如此轻易获得白白的宽恕,那么为什么人们不主动去“犯罪”?

申爱原本希望通过宽恕杀害儿子的凶手来接近上帝,实现基督教意义上的爱与救赎。然而,当她发现凶手已经先于自己获得上帝的宽恕时,她感到的是一种权柄遭到剥夺的屈辱。她随即陷入到了一种道德虚无的状态,她在教会的集会上搞破坏、偷盗商铺的财物,并且试图引诱男牧师与她发生关系。

我对这部影片有一个幽僻的诠释:申爱这个角色背后,一直潜藏着一种更深的傲慢,她事实上以自己的首尔背景为傲,也自满于自己姣好的容貌,即使在丈夫去世、生活陷入困顿之后,她仍然试图维持一种体面的中产阶级身份,并且在与密阳当地人的交往中流露出某种不易察觉的优越感。这一切都是电影埋藏得非常深的线索。申爱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但其实并不愿意真正将自己置于与他人平等的位置。她对自身身份的执着,实际上构成了她理解世界的一种隐秘的等级秩序。

她的“堕落”背后包含着一种极其复杂而微妙的心理,它揭示出申爱的归信其实包含着某种为自己的生活“赋能”的潜在动机,而她的宽恕,也在下意识中,是一种将自己与罪犯划分道德高下的动作,她可以从中扮演审判者,从而将“善”的权柄据为己有。

在基督教宇宙论中,撒旦原本是上帝创造的天使,作为受造物,他的存在本身是善的。撒旦的罪一开始并非出于对恶的渴望,而是出于对某种善的过度追求,他渴望崇高、自由与完满,却拒绝承认这些价值最终来自上帝。他希望成为善的主人,而非善的领受者。正是这种僭越的欲望,让它沦为恶的化身。

《密阳》(2007)剧照

要真正理解李沧东,建议你务必看得仔细再仔细。他的文本中总是隐藏着许多微妙的细节,如果你把它们拼凑起来,才会发现命运工整的对仗,于是悟得,这个世界在表面的不公之下其实有一种更大的公义,只是人的认识太过局限,以至于我们无法轻易地参透这公义。但它要求人的某种细心,这细心首先要求,你必须放下傲慢的姿态和膨胀的自我意识,俯伏在地去平视周遭,就像《密阳》中,申爱事实上一直被宗灿(宋康昊饰)默默地爱着,但她感受不到这份爱的原因在于,她始终把自己放在更高的位置。然而只要她学会将自身“降低”,生活中的一切美善将会升起,她最终会明白,上天从来没有离弃过她,而是始终像一束“秘密的阳光”(secret sunshine),照射在庭院荒僻的一角。

在《密阳》中,李沧东使我们看到,人的道德意识与造物者的绝对主权之间,存在着一种无法轻易调和的紧张。然而申爱的反抗本身仍然意味着,她对于公义尤有执着。她向神发怒,是因为她仍然相信,这个世界应当存在一种最终的公义。因此她的亵渎仍然没有挣脱信仰,因为一个真正对于神或者超越之物漠不关心的人,是不会如此愤怒的。

3,

所以说,李沧东的政治意识,已经抵达了神学的边界。他受访时曾被问及宗教相关问题,坦言自己并非一个基督徒,但仍然“可以说是一个具有宗教性的人”。

这种对于从微茫之处寻找救赎的哲学/神学,是李沧东艺术的核心精神,它无疑是左翼的,但也可以是虔敬的,因为它内里蕴含着一种悲天悯人的“齐物论”。那种朝向至高者的姿态,往往通过最卑贱物来达成。在《绿洲》里,那是患有脑瘫的恭洙(文素利饰)与游手好闲的忠都那为世人所不齿的爱情。但是不论世界如何肮脏晦暗,总有神性偶尔登临,就像《绿洲》里幻梦般的蝴蝶、《燃烧》里的夕阳之舞与《绿鱼》里那个仿佛天边飘来的丝巾,以及《密阳》里最后那束阳光。

这里面潜藏着一种非常古老的基督教精神:神的恩典从来不按照世俗的等级降临。那些最卑微不洁、最不配得的人,反而可能成为启示的承担者。基督降生于马槽,与税吏、娼妓和罪人同席,正是对于人间价值秩序的一次彻底颠倒。在这个意义上,《绿洲》中的爱情不止于廉价的人道主义温情,它毋宁更接近于一种对于世俗道德的冒犯。那些被社会认为不配得到幸福的人,竟然触及了幸福本身。这种精神气质,或许发轫自韩国独有的“民众神学”(Minjung theology),这一神学思潮兴起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朴正熙的独裁统治时期,与韩国的民主化运动相伴而生。它与拉丁美洲的“解放神学”遥相呼应,试图从受压迫者的苦难之中重新发现基督教的意义。民众神学尤其重视韩国文化中“恨”(Han)的概念,这种“恨”指向一种无处申诉、无从排遣的冤屈,指向那些受尽屈辱却始终无法获得公道的人们,在漫长岁月中积累起来的精神创伤。

这一切将李沧东引向那部至为神秘的《燃烧》。这部可能是本世纪最佳影片之一的作品,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愤怒。出身贫寒、立志成为小说家的青年钟秀,偶然重逢儿时相识的惠美,却发现她的生活中闯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富家公子Ben。后者过着优渥而空洞的生活,并向钟秀透露自己有定期焚烧废弃塑料大棚的嗜好;不久之后,惠美突然失踪,钟秀开始怀疑Ben与她的消失有关。

惠美说,人有一种“Great hunger”(巨大的饥饿),这种饥饿无法通过单纯填饱肚子来解决。诚然,《燃烧》关于具体的政治经济学、关于阶级的壁垒,与这种壁垒导致的无形怒火。但它终究超越了这世俗的层面,“巨大的饥饿”关于精神的匮乏,即使是那个优渥的富家少爷,也其实深陷在这种不可名状的匮乏之中,正是匮乏,让人渴望毁灭一些东西,让人充满了暴力的激情。

《燃烧》(2018)剧照

《燃烧》的伟大,在于影片中无比发散的象征含义,你可以把“烧大棚”理解成一种有产者对于穷人的定期献祭,也可以理解成,“大棚”其实是年轻女孩们的身体,或者是一些更加抽象的东西,它大抵意味着内心的某种杂芜,需要偶尔地清理。

因为人类并不渴望安逸——或者说,人其实并不真正渴望幸福的生活。当幸福被建立起来之后,人们会离奇地渴望摧毁。很少有导演能真正地领略这一点。而李沧东的特殊或许在于,他对于左翼运动的长期浸淫让他能够意识到,人们根本不是被物质生活所困,人们渴望的超脱也必然不局限于衣食的丰足。因为韩国自“汉江奇迹”始已然积攒了大量的社会财富,去看看江南区那些精致的楼宇,与K-pop应援海报上那些精致的脸蛋,这个世界如此地光鲜而清洁,它正在日臻完美地步入一个无可挑剔的幻想天国,充盈着、填饱着人们的五感。在这个意义上,成为一个韩国左翼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们到底始终在对抗什么?如果只是出于经济理由,韩国的经济发展难道不应该证伪所有这些不满的噪音吗?

在影片的开头,惠美邀请钟秀去到她的小屋子,她希望钟秀在她不在家的时间里,帮她喂养屋子里的小猫。他们在床上亲热的时候,钟秀却注意到了衣柜上一束淡淡的日光。这个小屋有一扇向北开敞的窗户,透过它,可以看到首尔高耸的南山塔,后来在惠美不在的日子里,钟秀偶尔会对着窗户自慰。

在我与一个朋友的交谈中,他对影片的这一细节做出了一个天才而又怪诞的解读,朋友说,钟秀其实是在对着平壤的方向(北方)自慰,他在很幽深的内心之中,欲望着那里。这个解读非常激进,但并非毫无道理,影片中的确提到过朝鲜,只是几人的闲谈中只言片语的涉及。这个神秘的国度,在韩国社会作为一种意识形态荒谬的、绝对“他者”化的存在,是否在某个幽暗的时分,在青年人对于体制彻底幻灭的时刻,竟然会成为某种向往?

因为新自由主义的首尔是如此地无可挑剔,它吸引着人们的视觉,也魅惑着人们的灵魂。那些青年仍然充满着根本没有出口的愤怒,来源于性的焦虑、经济的匮乏、以及精神层面的“Great Hunger”,而这个社会已经不再有一个朴正熙或者全斗焕作为“替罪羊”供人们口诛笔伐了,人们只能感受到心中的那团火焰正在越烧越旺,但无处释放。

Ben能够通过定期地烧大棚或者更换女伴来时不时地扑灭火焰,可是钟秀和惠美们呢?对于惠美而言,她的身体就是那个社会的贡品,是火焰的燃料;对于钟秀而言,他只能通过自慰和写作来想象性地解决问题。在最后,他刺死了Ben,但谁知道,这股烈焰,会不会仅仅是一种他在书桌前的文学想象?就像一个评论者所说的,本质上,《燃烧》是一部“无事发生”的影片,所有的事件都可能只出自男主角的想象文本。

在这个意义上,世界的真理被悄悄隐没了,你甚至会问,那个“真理”当真存在吗?它会不会像这整个世界一样,是一场盛大的幻觉?电影里的那只猫存在吗,那口井存在吗?而“真理”乍现的时刻,是惠美在夕阳下跳的那支舞蹈。那支舞蹈就像李沧东作品中所有的超现实主义桥段,他的所有影片的浓稠调性中,都夹带着某个神性一显的时刻,这个时刻会让人重新念及已然失落的真相、真理与真诚。而面向“真”的过程,是人物必然要与世界决裂的过程。

就像在李沧东的小说《鹿川有许多粪》中,早已向现实低头、在庸碌生活中耗尽心力的哥哥对始终坚守政治理想、投身民主运动的弟弟,发出充满妒意的诘问:“你凭什么那么理直气壮?你怎么到了这个年纪还在为正义和道德而战?你为什么不像我这样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职场奋斗而四处看人脸色?你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超越一切?”这是一种奇异的道德倒置:在一个人人都不得不与污浊妥协的世界里,真正不可饶恕的,反倒是那个拒绝被玷污的人。

于是你可以想起《薄荷糖》中那辆象征着时代不可逆转的、碾压一切的列车,男主角永浩张开双臂,挡在疾速行驶的列车前,尽管画面定格在那一刻,但我们都明白他将必死无疑。在死前,他大喊出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想回到过去”。影片的叙事于是跟随他回到过去,就像传闻中的、死亡之前神秘的“濒死体验”所说的,人会快速地回顾自己的一生。

影片带领我们理解,男主人公为什么会来到这一步,他是如何一步步失去了纯真的自我,镜头沿着铁轨逆行,回到戒严时期的韩国,他作为戒严部队的一员,如何在慌乱中开枪误杀了一名少女,这场偶然的杀戮成为了他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此后,他进入警察系统,逐渐地学会了刑讯逼供,那个曾经因为踩坏一朵花而感到惋惜的年轻人,终于学会了如何对另一个人的痛苦无动于衷。沿着时间的河流逆流而上,回到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刻,回到他与初恋情人相遇的那片河滩。那时他还没有遭受过时代的蹂躏,也尚未学会如何蹂躏别人,他曾想成为一名摄影师,喜欢拍摄那些不为人注意的野花。

影片的最后,恰恰是时间的开头,年轻的永浩躺在河边的草地上,望着远处那座铁路桥,在未来,他将死在那里,眼眶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从逻辑上说,此时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但就像每个敏感的年轻人的伤春悲秋,或许都是在直觉的深处洞见了未来的命运。这里有一种跨越时间尺度的感伤,时间被折叠了起来,但你依稀能够透过纸页看见谜底。

4,

在2010的影片《诗》之中,尹静姬饰演66岁的美子热爱着诗歌,然而某一天她意外得知,自己独自抚养的初中外孙与一伙男同学一起,性侵了一名女同学,并迫使她投河自尽。男孩们的父亲们聚在一起,商量如何众筹赔偿金“私了”此事。

与此同时,美子被诊断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她开始遗忘那些熟悉的词语,她试图学习如何真正地观看世界,从一只苹果或者一朵花中发现美,从而写出一首诗。然而她越是努力寻找美,就越是无法回避那个巨大的丑恶。就像阿多诺所说的,奥斯维辛之后不复有诗——《诗》的张力在于,一个雕琢于微末的词句之美的人,如何能面对内心中那种巨大的不安和歉疚。因为诗歌必须关于真诚,而真诚必须关乎言与行的一致性。李沧东在《诗》中显然渴望复原这种被斩断的“真”,并且,他似乎很坚定地认为,这种“真”并非虚妄,不是道德家的说辞或者文艺青年的想象,而是某种切切实实的东西,如果拿掉了这种“真”,人会缺失一些要素,生活将无法维持。

她终于开始追寻那个死去的女孩,来到她曾经生活的地方,试图理解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她凑齐了给死者家属的赔偿金,而在影片的最后,自己的外孙却被警方带走。临近尾声,美子终于写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首诗,那是一首献给死去女孩的挽歌。她的声音渐渐与女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镜头重新回到那条吞没了女孩生命的河流,而美子自己却从影片中消失了。值得一提的是,有论者认为,这首诗也是李沧东献给自尽的前总统卢武铉的悼亡诗,卢器重李沧东的才华,曾任命李担任韩国的文化和观光部长,尽管李一度推辞,但最终接受了委任。这是李沧东人生中短暂的政治经历。

《诗》(2010)剧照

从《诗》传递出来的观念看来,可以说,李沧东相信一种古典式的心灵,这种心灵诉求一种真、善、美的协调和一致,它也符合一种基督教式的理想人格。这与当代性的、或者说“后现代性”的观念并不一样,当代思想有时候会认为,这些要素是可以拆开的,比如——美可以与“恶”并存,美有时候也可以来自于“虚伪”,或者,真实通常意味着丑恶,只有虚伪才能通向善良,在文艺观念上,人们也越来越认同这样一种假设,一个作者的人品,应当与他的文品分开看。

李沧东则在捍卫这样一种很顽固守旧的立场:真、善、美在根本上是不可分割的,它们并不是人类为了装点生活而发明的几种美好观念,而关乎人的存在本身。一个内心不诚,并且藏污纳垢的人,从根本上无法写出一首真正意义上的好诗,不论它的结构多么精致,韵脚多么熨帖。人的心灵深处存在着某种不能被这种现代智慧所消解的东西。反过来讲,当一个人终于习惯于谎言和作恶,乃至将自己的生活分割成无数个彼此无关的部分时,他必然已经失去了某种东西。这种失去未必会使他在社会意义上遭遇失败,他仍然可以生活得体面和富裕,甚至表面上看上去“幸福”,但在某种更深的意义上,他的生命已经发生了某种“残缺”。而李沧东的电影始终在试图辨认这种“残缺”意味着什么。

《绿鱼》(1997)剧照

我始终会记得《绿鱼》里那条丝带,退伍的莫东乘坐火车返乡,途中探出车厢,望见前方车厢里一个同样倚在门边的美丽女人。一阵风吹来,女人颈间的丝巾突然飘落,恰好蒙住了莫东的脸。这个段落看上去如此地诗意,它恍若幻象,就像河边乍现的洛神,保不齐是诗人灵感迸发的意象。这个美丽的偶然却将莫东引向了一条不归之路。女人是黑帮老大的情妇,莫东因她卷入黑帮,最终又死于自己所效忠的老大之手。他对“真”的信仰让他殒命。

在李沧东这里,火车意味着一种匆匆而逝的风景,意味着现代性的速度,和被这种速度所抛下的逐渐模糊的往事,时代的火车碾过一切,窗外的房屋向后退却,人们于是挥别家园,也告别了旧日的残念。

在这辆列车上,你可以张望韩国的田野和山谷,那些金黄色的小麦和青翠的峰峦,意味着前工业化时代的纯真秩序。一辆远去的火车意味着一段时间的消失,曾经熟悉的画面逐渐变成远山淡影,所以电影史上许多离别的桥段都在车站。因为此去经年,不知何日相逢,人们奔赴远大前程,将精神失落在原乡,往日世界渐行渐远,这个世界终于遗忘了它持守的真理。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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