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创新方向更偏向“自动化替代任务”,而不去创造新任务,那么长期也不会出现劳动需求回升、工资上涨。历史上蒸汽机、电力最终走向互补,是因为市场自发演化出大量配套新任务、新产业,叠加人力资本供给调整。
其次,早期工业革命技术属于低技能替代型技术,蒸汽机替代的是体力任务,电力替代的是固定流程的简单体力、力学任务;而AI直接瞄准认知类常规任务,比如,文案、基础数据分析、法务文书、基础编程、常规设计、行政流程。这类任务,恰恰是过去几十年里支撑中等技能白领就业的核心岗位群体。这就意味着带来的社会冲击会更大。
蒸汽机、电机改替代,涉及物理设备、厂房重构、替代推进速度受实物建设的周期约束,而AI是软件型通用技术,复制、部署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替代更为快速。比如,对设计、翻译行业的大家,就发生在短短一两年间。但新任务产生的过程,却要久得多,社会未必等得起。
三、
不过好消息的是,虽然替代变快,我们也看到了更快地创造出新任务。
2016年,Hinton曾建议停止培训放射科医生,因为他们在未来五年中很可能被AI取代。但十年过去,2025年,美国放射科医生的数量再创新高,同时平均年薪较2015年增长48%,以52万美元的平均年薪,成为全美第二高薪的医疗专业。这也是因为创造出了新任务。
过去,放射科医师需要耗费大量时间,逐张筛查 CT、X 光影像,在标准化病灶识别这类重复性任务上消耗精力。AI优先切入这种替代性任务,自动完成初筛、标注结节、生成结构化初步报告,承接海量、枯燥的基础阅片工作。但AI无法独立完成最终的临床判断,它看不到病人的病史、体征,无法理解复杂的合并症,更不能承担诊疗责任。新任务由此诞生:有临床经验的医生、影像技师转型为AI临床质控师与模型训练师,他们筛选疑难、边界病例,标注 AI 容易混淆的阴性、阳性样本,把临床里只可意会的经验注入数据集,校准模型的偏误,复核AI输出结果,最终和患者沟通病情、解释风险。
一个医生不再被基础阅片吞没,而是可以同时应对更多病例,收入也因此提高。这不是AI替代旧的、机械的脑力任务剥离,而催生出一套围绕AI的新岗位。
回到开头的例子,患者事先问了AI,再问医生,这就意味,第一,患者需要医生的确认;第二,医生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和患者交流,包括医疗技术、收益和代价甚至情感等等。医生们或许会说,难道我还需要干这个吗?但这不就是工作不被消灭的保障吗?患者占用了医生更多的时间,需要医生更深入的提供帮助,必然也会有支付相应的更高的费用。这个放射科医生的收入增长,短剧增长的机制其实是一样的。更何况,那句关于医生的名言是这样说的:“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2003年至2014年间,中国电视剧的产量一直维持在每年400部以上。而2026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43万部,全年有望冲击400亿元。电视剧市场供应更丰富,人的选择更多。这就是产生了新需求、新任务、新生态。其实可以想象的还有很多,比如,横店影视城开展了订制影视剧的服务,游客可以自己参演一段节目,那么,今后可以不可以定制AI短剧呢?
市场中无数人在想办法,想办法挣钱,想办法找工作。无数人都知道AI是趋势,他们都在想办法将自己和AI结合。这就是新任务产生的过程。总体而言,当下是AI的替代期,但“互补”和“新任务”并非不能出现,而AI偏向消费端的创新应用,也能创造出新岗位、新需求。
新技术,不仅仅在行业生态之内扩展新任务,也会跨越行业,扩展到整个生活、生产中去。
以另一个热门技术自动驾驶为例,自动驾驶不仅可以极大地节省驾驶上的人力支出,降低出行费用,加上智能交通,还能提高道路的通行效率。而且,现在下班回家,地铁挤、开车累、出租车没隐私,但以后只需进入自己的自动驾驶车睡一觉就到了,所以,自动驾驶还能提高出行体验,兼顾私密,这就会极大地降低出行总体成本。从这个角度,自动驾驶创造的终极新任务,是让城市变得更大,更高效。
城市变大,居住面积也会随之上升,居住面积上升,消费也会上升,随着城市规模扩大,又会产生出更大的规模效应,更多的需求和岗位。但是,如果这些新机会,遇上“城市不能太大”的观点,自动驾驶的好处,可以带来的新的经济增长点、新的就业,就都无从谈起。
所以,解决AI冲击之下的就业,不是靠抵制,不是靠企业去解决,而是需要市场发挥作用。对市场主体而言,更重要的或许不是怎么用AI替代人力,而是要去发掘那些可以和AI结合的新任务。在这个过程中,政府需要对那些“创造人机协作新任务”的市场创新,给予相应的支持,最重要的是,打破限制这些创新活动的政策的、观念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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