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04,"text":"“经济中可见，但制度中缺席的第一代移民”这一社会问题并非源自抽象的政策讨论，而是来自我个人切身经验，以及在英国各地社区中不断观察到此问题的重复出现。"}],[{"start":20.939999999999998,"text":"在英国生活20多年，我对公共生活的理解并不是随着时间自然形成的，而是必须“一点点学来——往往没有人指引”。像许多第一代移民一样，我读书、工作、纳税、在这里安家。然而，如何与公共机构打交道——谁在做决定、如何表达诉求、自己在制度中的位置在哪里——我一直不知道那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学习路径。"}],[{"start":46.28,"text":"直到后来，我创立了一个公民参与项目“British Chinese Council”，并与国会议员共同操作项目，才意识到这种原本以为是“个人困惑”的问题，其实具有结构性。在不同社区、在长期经营小店的移民、在本地扎根多年的家庭中，我反复看到同样的现象：许多人在经济上活跃，却在公民与制度生活中“几乎缺席”。而公民生活，是我们第一代移民集体需要学习的英国常识。"}],[{"start":74.61,"text":"这种反差暴露了英国社会长期依赖的一个假设：融入会“随着时间自然发生”。人们定居、工作、养育孩子，似乎就会逐渐成为社会的一部分。在经济层面，这往往成立；但在公民层面，情况要复杂得多。"}],[{"start":92.94,"text":"英国政府自己的政策文件也承认这一点。2018 年的“Integrated Communities Strategy”明确指出，参与需要“语言、制度理解与进入公共机构的渠道”。近年来，政府仍在呼吁制定跨部门的融入战略，重点在于移除参与障碍、支持代表性不足群体。如果“时间足够长，移民就能自然融入”，英国政府根本不需要一再强调这些制度性支持。"}],[{"start":120.67999999999999,"text":"根据牛津大学 Migration Observatory 的数据，英国目前有“1070 万外国出生人口——占总人口的 16%”。换句话说，英国每六个人里就有一人是第一代移民。更重要的是，这并不是一个“新来者”群体：到 2021 年，“多数外国出生者在英国居住超过十年”。英国今天面对的问题，不是新移民如何安顿，而是为何那些长期工作、纳税、贡献经济的居民，在公民生活中依然处于边缘。"}],[{"start":151.79,"text":"他们在经济上的存在无可否认。然而，英国却没有系统地统计移民企业家的经济贡献——对于一个高度依赖他们的国家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个显著的缺口。Enterprise Research Centre 指出，英国缺乏关于移民创业的全面数据。但现有证据已经足够说明问题。"}],[{"start":172.98,"text":"Global Entrepreneurship Monitor 显示：“15% 的移民参与早期创业活动”，而英国本土出生者仅为“5%”。OECD 2024 年的数据表明，在低教育组中，“外国出生者的自雇率为 21.6%”，而英国本土出生者为“15.4%”。在英国最具活力的创新经济中，这一趋势更为明显：The Entrepreneurs Network 的研究显示，“2023 年英国增长最快的 100 家初创企业中，有 39% 至少有一位外国出生的联合创始人”。"}],[{"start":206.48,"text":"移民不是英国经济的补充，而是其结构性组成部分。"}],[{"start":211.31,"text":"然而，英国仍然假设经济参与会自然转化为制度参与。证据恰恰相反。Migration Observatory 关于社会关系与公民参与的简报显示，虽然公民参与“确实会随着在英时间增加而提高”，但总体上仍低于英国本土出生者。在来英不足十年的移民中，“只有 38%”是组织成员，“11%”参与志愿活动；英国本土出生者对应数字分别为“53%”和“19%”。时间有作用，但“时间不是制度入口”。"}],[{"start":245.21,"text":"一个人在英国工作十年、经营十年，也可能从未与地方政治或公共机构发生过直接接触。我身边这样的大陆华人比比皆是。"}],[{"start":256.41,"text":"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政治知识并不会跨国迁移。埃塞克斯大学基于 UK Household Longitudinal Study 的研究发现，国际迁移“会打断政治参与的代际传递”。在原居国获得的制度知识，并不能直接应用于英国语境。一个在原居国完全懂得如何与政府打交道的人，来到英国后必须重新学习制度语言、流程与参与方式。"}],[{"start":282.85,"text":"甚至连最基本的权利也未必能靠“自然”掌握。Migration Observatory 2024 年的报告显示，移民对自身身份权利的理解，会直接影响其获得住房、就业和医疗服务的能力。在相对简单的 EU Settlement Scheme 下，仍有大量申请者需要外部协助，尤其是英语弱、数字技能低或生活不稳定的人。如果连基本权利都无法靠“住久了”自然掌握，更不用说更高层次的公民参与。"}],[{"start":312.22,"text":"这正是英国融入辩论中被忽视的盲点。被忽视的并不仅是弱势群体，而是一大批经济上成功、社会上存在、制度上缺席的第一代移民。他们是经营者、雇主、纳税者和地方经济的稳定器，却往往是政治上的“非参与者”：不知道找谁，不知道怎么找，也不知道自己的问题该进入哪个制度回路。"}],[{"start":335.90000000000003,"text":"英国高估的不是他们的经济贡献，而是经济贡献会自动生成公民能力这一假设。"}],[{"start":342.96000000000004,"text":"这就是“融入的错觉”。英国以为市场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一切，于是把制度入口的问题外包给时间、语言环境和个人适应力。但证据清楚地指向相反方向：第一代移民越能在经济上自给自足，英国越容易误判他们“不需要帮助”，他们在公民生活中的空白也越容易被忽视。"}],[{"start":365.06000000000006,"text":"最终留下的，是一种结构性矛盾：创造财富的人，却没有参与政治；支撑社会的人，却没有进入制度视野。"}],[{"start":373.8500000000001,"text":"对于一个高度依赖移民劳动力与创业活力的国家而言，问题从来不是第一代移民是否属于英国社会——他们显然属于。"}],[{"start":382.6700000000001,"text":"真正的问题是：英国是否愿意给予他们一个“在制度中真正有意义的位置”。"}],[{"start":388.70000000000005,"text":"（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75208808_4528.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