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重塑商业世界的今天，商学院正在面对一场深层次的自我更新。它们不再只是教授管理、金融、战略和组织行为的地方，而必须成为理解技术变革、社会流动、全球化与可持续发展的思想现场。
Devine教授是曼彻斯特大学副校长兼人文学部院长、社会学教授，也曾长期领导曼彻斯特大学社科学院和曼彻斯特大学商学院。她既是社会阶层、社会流动与工作变迁领域的重要学者，也是一位长期站在大学治理和商学院教育前沿的实践者。
在曼彻斯特中国中心成立18周年之际，FT中文网与Devine教授展开对话。从AI如何改变商业教育，到未来领导者需要怎样的能力；从技术革命是否会扩大社会不平等，到商学院如何培养更具全球视野和社会责任感的新一代人才，这场对话不仅关乎一所大学的未来，也关乎商业教育在动荡时代的重新定位。
FT中文网：AI正在改变商业世界。它会如何改变商学院教育？
Devine教授：我认为，AI不会只是商学院课程表上的一门新课，而会逐渐嵌入商业教育的底层逻辑。
今天，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AI。它带来兴奋，也带来某种不安。但可以肯定的是，商业教育必须随之改变。我们不能只是开设一门关于AI的课程，而是要把AI放进领导力、战略、运营、管理以及各类专业硕士课程之中。
因为企业本身正在被AI重塑。未来的商业领导者需要理解AI如何进入组织、改变流程、提升效率，也要理解它带来的治理、信任和风险问题。商学院的任务，不只是讲授技术本身，而是帮助学生理解这场技术革命如何改变商业世界。
FT中文网：AI是机会还是威胁？它会让人类工作更高效，还是让更多岗位消失？
Devine教授：我更愿意把AI看作世界经济和各国经济的重要资产。
从我自己的使用体验来看，AI确实非常有帮助。它可以大幅减少过去完成某些任务所需要的时间，也会在很多行业提升生产率。当然，一些重复性强、容易被数字化的工作可能会消失，但与此同时，新的工作、新的技能和新的机会也会出现。
真正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帮助人们完成这种转变。大学和企业都需要思考，如何提升现有员工的能力。有些人会很兴奋，会主动尝试AI、探索AI；但也会有一些人感到紧张，甚至害怕使用AI。我们要做的是设计更好的培训和发展机制，让更多人能够参与进来，而不是让一部分人被技术变革抛在后面。
FT中文网：AI时代的领导者，需要具备哪些新的核心能力？
Devine教授：我认为，未来的领导者不一定要成为技术专家，但他们必须理解技术正在如何改变组织。
首先，领导者要愿意拥抱AI，理解AI带来的转型。其次，他们需要具备数据素养，也要理解组织治理、信任、风险和责任的重要性。AI可以帮助我们用新的方式看待问题，但它也会带来新的复杂性。
因此，领导者需要具备系统思维。他们要看到组织内部不同环节之间的相互依赖，也要理解一项变化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和二阶影响。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看到AI背后的人。AI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它会改变组织流程、团队结构、工作方式，也会影响员工的心理和能力发展。
在动荡时期，领导者还需要有清晰的方向感。我非常认同“North Star”这个说法。一个组织需要自己的北极星，需要愿景、价值观和长期目标。领导者要能够在风暴中保持冷静，带领组织沿着正确方向前进。
FT中文网：AI会扩大社会不平等，还是创造新的社会流动机会？
Devine教授：我认为，这件事可能走向两个方向，关键取决于我们如何选择。
AI有可能打开新的机会，促进社会流动。如果我们能够很好地教育和培训年轻人，让他们掌握未来工作所需要的能力，他们就有机会进入新的职业领域，获得更好的发展。
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没有做好包容性的教育和培训，AI也可能让一些人更难向上流动。因此，培训和发展必须成为这场技术变革的核心。无论年轻人是否进入大学，我们都应该让他们拥有参与未来工作的能力。
对企业来说也是一样。如果组织只让少数人掌握AI，而把其他人留在旧体系里，这不仅对个人不公平，对组织本身也没有好处。真正优秀的商业领导者一定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他们要理解企业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始终处在经济、社会、文化和政治环境之中。理解商业与社会的关系，是未来领导者必须具备的能力。
FT中文网：在全球化、ESG和中国创新崛起的背景下，商学院应如何培养未来人才？
Devine教授：我认为，今天的商学院必须帮助学生在真实世界中学习，而不仅仅是在课堂里学习。
现在的课程需要不断更新。过去，课程调整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但今天我们必须让课程更灵活、更贴近现实。我们非常重视学生的就业能力，也强调与企业合作的学习方式。学生可以参与企业项目、实习、志愿服务，也可以在课堂中听到来自企业界和实践领域的声音。
商学院应该像一扇“旋转门”。学术界、企业界、校友和实践者都应该不断进入课堂，让学生接触真实的商业世界。这样，他们才能更好地理解未来的工作环境。
全球化能力也非常重要。像曼彻斯特这样的大学，课堂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学生从第一天开始，就要学习如何与不同文化、不同政治经济背景的人合作、讨论和解决问题。在一个看起来更加碎片化的世界里，大学应该成为人们学习理解差异、尊重差异和跨文化合作的地方。
关于ESG，我认为今天的年轻学生已经非常关注气候变化、可持续发展和地球未来。他们不仅在学习这些议题，也在推动大学和企业做出改变。企业也越来越清楚，长期发展不能只看利润，还必须考虑气候、资源、社会影响和治理责任。
谈到中国，我看到中国在AI、电动汽车、交通系统和技术创新方面有非常令人瞩目的发展。过去，商学院案例可能更多来自英国、欧洲或美国，但今天，如果课程要真正具有全球视野，就必须纳入来自中国和世界其他地区的商业案例。中国企业的创新和国际化，已经成为全球商业教育中不可忽视的重要内容。
在曼彻斯特中国中心成立18周年之际，我也想表达祝贺。中国中心是曼彻斯特大学非常重要的国际资产。未来，它将继续促进中英学术交流、研究合作、学生支持和校友连接，也会在建设一个更加开放、连接和全球化的大学共同体中发挥更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