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立志：中东各方达成了避免冲突全面升级的战略默契

{"text":[[{"start":9.7,"text":"【本文为作者“中国学者百人百访”系列的最新一篇】"}],[{"start":14.43,"text":"秦立志，中国海洋大学国际事务与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中国海洋大学海洋发展研究院研究员。主要学术专长与论著发表领域：国际关系理论、地缘政治学、大国兴衰的历史规律、海洋安全战略等。多篇论文被《中国社会科学文摘》《人大复印资料》等全文转载。近期关注的主要研究议题：边缘地带之于大国博弈的战略机理；离岸平衡的战略效用与历史演化逻辑；陆上强国因应多线对抗风险的反制策略；权力转移与大国竞争的时空分异逻辑；美国大战略调整的历史溯源与现实政治等。"}],[{"start":53.75,"text":"以下是访谈实录。"}],[{"start":null,"text":"

"}],[{"start":55.58,"text":"问：以色列、美国对伊朗展开了长时段的攻击，冲突外溢超越地区衍生到全球。据你观察，目前中东地缘政治面临哪些变局？以色列和美国分别需要达成哪些战略目标？"}],[{"start":70.57,"text":"秦立志：地缘政治风险存在不同地区的相互依赖、跨议题领域的联动效应。尽管中东地缘政治格局迎来深度重构，但从长时段的历史规律来看，延续性仍然大于变化性，国际体系与地区体系的权力格局变动会塑造行为体战略互动态势的调整。中东地区作为美国的边缘地带大战略的重要投射区域，美国在该地区的投射能力及其意愿的消长变化是历史的常态。一是美国虽有意减少在中东地区的前沿部署，但地区国家的战略自主诉求导致美国发动代理人战争的战略收益降低，这令美国无法退回到离岸平衡的战略姿态，而是在中东地区奉行选择性干预战略。二是伊朗领导的“抵抗之弧”联盟实力削弱，地区出现了一定的权力真空，导致地区秩序受到动摇。三是地区阵营化加剧，阿联酋、以色列在美国主导下缔结的“亚伯拉罕联盟”，与沙特、巴基斯坦等国形成的“逊尼钻石”战略自主集团之间的分化格局逐渐浮现，中东地区的冲突风险已外溢至海洋航运、能源供给等全球性议题中。"}],[{"start":139.94,"text":"以色列的核心战略目标仍是利用美以同盟实现国家安全，尽可能摧毁伊朗的核能力，并削弱伊朗对黎巴嫩真主党等武装的支持，瓦解“抵抗之弧”这一军事威胁，真正确立自身在中东的整体优势。美国的战略目标正出现缓慢调整，虽仍以霸权护持为核心，继续遏制伊朗核能力、削弱地区现存及潜在的反美权力网络，依托“亚伯拉罕联盟”主导中东新秩序重构，但与此同时，美国正寻求在中东地区的战略收缩，对伊政策由冲突初期的雷霆施策，转向以政治谈判为主的战略路径，试图通过有限投入与外交框架控制冲突的规模与外溢风险。然而，以色列被排除在美伊初步协商之外，当地时间6月15日晚，内塔尼亚胡发表讲话称不清楚协议具体内容。若美国和以色列的战略分歧进一步加剧，可能成为影响地区格局变迁的关键不确定性因素。"}],[{"start":198.26,"text":"问：以色列始终规避对伊朗本土发动全面纵深性打击，而倾向局部精准消耗，美国同样奉行 “有限对抗、持续拉锯”的战术，这种战争形态在历史上是否有对应的案例？这种冲突形态的内在逻辑是什么？你对战争走势有何预判？"}],[{"start":216.88,"text":"秦立志：国家间的冲突与战争模式主要分为闪电战与消耗战两类，应该说消耗战往往是难以实现闪电战的退而求其次的战略选项。美以基于降本增效的战略逻辑，试图以消耗战来追求有限的战略目标或促使伊朗国内政治发生有利于己方的变化。与这种消耗战形态相对应的历史案例是1969年—1970年的埃以对抗，当时埃及实施低烈度的炮击与空袭，试图通过持续性的袭扰消耗以色列的军事优势，以色列则通过特种作战进行有限反击，双方共同控制了作战的范围和烈度。"}],[{"start":255.25,"text":"这种有限战争的内在逻辑源于竞争各方对成本与收益的审慎计算，甚至产生了战略默契。以色列通过定点打击提升了威慑效力，有助于降低全面战争的高昂成本，以及回避先发制人打击对自身国际合法性的侵蚀。美国进行持续消耗的战术运筹，意图在威慑伊朗、支持以色列和防范中东冲突风险外溢之间寻求平衡。伊朗关注全面冲突的国内政治代价，低成本、可持续的战略消耗是理性选择的结果。通过客观行动上的讨价还价，竞争各方在一定程度上达成了避免冲突全面升级的战略默契。"}],[{"start":297.12,"text":"但战略博弈具有复杂性与不确定性，意图与效果往往差强人意。在未来，战争可能呈现两种图景。其一，若各方切实履行停火承诺并顺利推进60天最终协议谈判，冲突有望从有限战争转向脆弱和平的过渡阶段。其二，以色列方面明确表示绝不接受任何情况下伊朗拥核，如果以方在黎巴嫩或叙利亚采取独立军事行动，停战框架可能面临瓦解风险。有限战争形态的脆弱性平衡难以因协议的签署而根本改变。"}],[{"start":333.91,"text":"问：目前的中东局面，展现出了联盟新形态和地缘政治与地缘经济的复合作用，这里有历史现实等的综合，这种特殊的缓和与冲突构成新议题的强复杂性，这是否可能成为地缘政治理论拓展的新契机？哪些变量值得深度研究？"}],[{"start":351.32000000000005,"text":"秦立志：地缘政治与地缘经济存在深度的时空耦合机制，这自然会延伸到联盟领域。中东的诸多现实冲突议题都有历史传统，以史为鉴在中东议题上从来不是一句空话。一些地缘政治理论虽然容易被冠以“地理决定论”等学术偏见观点，但对地缘空间进行政治、经济、文化等角度的复杂性思考，有助于补充既有国际关系宏大理论缺少具体议题解释力的特点，还能对国际关系中层理论提供较为丰富的案例素材和空间视野。"}],[{"start":384.82000000000005,"text":"以很契合中东议题分析的“破碎地带”概念引入为例，大国在何种条件下会在特定地区的地缘战略布局中对地区破碎化乐见其成，何时又会希望实现对地区遵循去破碎化进程的策略选择？面对大国竞争与地区干涉，破碎地带的国家自主性诉求会对大国的行为产生怎样的约束和牵制作用，进而大国与破碎地带的双向互动会如何影响地区乃至全球格局的演进。"}],[{"start":413.08000000000004,"text":"此外，大国在边缘地带的全面或局部战略收缩会与地区秩序耦合出怎样的联动效应。从中东历史的演变规律看，大国战略收缩后，未必会导致其他大国迅速填补这一权力真空，也未必就会引发地区动荡，如二战结束后，美苏并未第一时间就在中东选择增加权力投射，即使1956年苏伊士运河危机后，美苏对该地区的安全事务介入偏好也有较大波动，而且大国的干涉未必会对地区秩序的稳定发挥正向作用。大国战略收缩的节奏分异，会导致在特定地区的合法性受到不确定性的影响，那么大国如何兼顾权力资源有限性与合法性的损益？这些都是值得深入探究的地缘战略议题。"}],[{"start":459.44000000000005,"text":"问：二战后秩序出现明显的瓦解和消蚀，你认为中东目前的乱局同过往中东系列战争有何差异？这场战争对战后秩序的重构会带来哪些影响？"}],[{"start":471.8500000000001,"text":"秦立志：二战后中东的动荡与当前乱局看似存在重大区别，其实仍然符合“太阳底下无新事”的地缘政治铁律，变化性并不能掩盖与历史相似的生成逻辑。中东过往战争多源于殖民遗产引发的领土争端、宗教民族矛盾及大国代理人对抗，如阿以冲突、两伊战争等，其冲突主体和战略目标相对明确。当前乱局虽呈现出“破碎化”与“非对称”的特征，但大国的战略目标以及地区国家的战略诉求仍然具有历史的延续性。一方面，伊朗“抵抗之弧”因美以打击而加速瓦解，代理人战争的效果被削弱，冲突主体从“跨区域联盟”转向碎片化的地方武装。另一方面，由于以色列不是和平协议签署方，造成了协议方（美伊）与非协议方（以色列）事实上的意见分裂，为未来中东局势叠加了协议约束力不均的新变量。此外，本次能源武器化失控与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使地缘博弈从传统军事对抗升级为影响全球能源安全的系统性风险。"}],[{"start":539.0200000000001,"text":"未来秩序或呈现大国难以独霸，小国被迫自主的趋势，冲突烈度降低但持久化，寻求地区层面的战略稳定机制来管控风险的传统路径并没有过时。地区层面，沙特、伊朗等传统对手“去美国化” 的共识加深，可能进一步探索自主安全合作，寻求内部秩序重塑。全球层面，虽美国霸权投射能力受限，俄罗斯、欧盟看似有机会借势调整中东策略，但是后者的权势资源与战略意愿都相对有限，这种多极化格局趋势无法在短期内彻底动摇美国超地区霸权战略地位。"}],[{"start":577.1500000000001,"text":"问：伊朗作为陆海复合型国家，如果从联盟角度看，伊朗是否有可能对美以军事联盟进行分化以弱化现有危机？这种分化可能会以什么手段展开？"}],[{"start":589.2700000000001,"text":"秦立志：伊朗作为陆海复合型国家，具备一定的战略纵深，并对波斯湾地区有很强的战略辐射能力，以及分化美以联盟的地缘战略潜力。面对高度制度化的美以同盟，伊朗虽难以从内部将其彻底瓦解，但完全有可能通过外围施压、利益离间等非对称战略，实现结构性的分化与弱化。美伊达成停战谅解备忘录，体现了美国从“全力支持以色列”到“与伊朗达成停战协议”战略转向，对美以联盟可能产生重大分化效应。"}],[{"start":621.7600000000001,"text":"历史上，美以关系并非铁板一块，其底层逻辑存在“美利坚全球霸权利益”与“以色列绝对本土安全”的内在张力。在海洋维度，伊朗可以利用对波斯湾、红海等战略水道的影响力，通过“灰色地带”行动提高美国的全球护航与经济成本，迫使美国因过度战略延伸而产生从区域抽身的疲态。在陆缘维度，利用“抵抗之弧”的多点联动，与以色列进行持久的消耗战，放大美以在“战争止步于何处”这一战略终局上的政策分歧。同时，伊朗也可利用伊斯兰与阿拉伯世界的集体叙事，对沙特等海湾国家进行外交接触与安全让步，构建地区反战共识，进而从外部进一步孤立以色列，切断美国在中东构建“中东版北约”的战略连通性。这种分化的艺术不在于正面击溃美以同盟，而在于利用两者的战略排序与成本耐受度差异，让其陷入战略内耗。"}],[{"start":679.4100000000001,"text":"问：中东地缘政治版图重构或难以避免，对中国而言，如何确保在混乱与变局中维护中国在区域的地缘战略利益？哪些可能成为中国的沉没成本？"}],[{"start":691.34,"text":"秦立志：中东地缘版图的重构，既是对中国地缘战略定力与调试能力的严峻考验，也是运筹大国战略的潜在机会窗口。面对变局，中国维护核心利益的艺术在于“战略审慎”与“规则构建”的有机结合，中国虽未直接参与调解，但通过长期与各方进行战略沟通，为协议达成创造了有利的外部环境。首先，中国应借伊朗核协议、沙伊和解等实践，积累冲突调解经验，秉持和平解决争端的方针，提升制度性话语权。其次，发展多层次安全网络，巩固护航亚丁湾的军事存在，联合沿岸国保障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安全。中国还应推动上合组织框架下的安全协作，防范极端主义外溢，推动传统地缘政治向共同发展的正和博弈转化，从而确保能源通道安全与海外资产的结构性稳固。"}],[{"start":746.51,"text":"中国需警惕两类“沉没成本”的溢出。一是发展红利的资本沉没。过往深耕的港口、铁路等实体基建，可能在区域极端冲突或主权碎片化中面临物理损毁或去功能化的风险。二是战略信誉的损失。若深度卷入难以调和的教派或领土历史宿怨，中国的政治中立性可能被各方政治化裹挟，导致外交促和的投入难以转化为预期治理效能。未来，中国在中东的战略艺术，关键在于精准评估干预边界，在混乱中保持超越局部冲突的战略定力。"}],[{"start":783.37,"text":"（注：王英良，FT中文网“资本与国家”专栏作家，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目前正在推动“中国学者百人百访”栏目，微信号：porsche910114。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2791975_4429.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