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9.88,"text":"2023年春，佛罗里达州一名女性签订了一份建房合同。她持签证在该州生活多年，依法纳税、雇用承包商、养家糊口。然而，州议会通过的一项法案，意味着等到房屋竣工，她或许将再也无法拥有它。这不是虚构的故事：她是《沈诉辛普森案》的原告之一，这起联邦诉讼针对的正是佛罗里达州《第264号参议院法案》。依照这部新法，她签约建造的住宅，可能成为法律禁止她拥有的房产。"}],[{"start":42.35,"text":"她的遭遇并非孤例，而是一场正席卷美国各州议会的政策浪潮的缩影。百人会（Committee of 100）是一个由杰出美籍华人组成的无党派组织。据其统计，目前已有26个州出台63部法案，以不同形式限制外国人购置不动产，而且立法仍在加速：2024年有17部法案生效，2025年又新增14部。其中不少法案条款严谨、合情合理，针对的是外国政府或军事基地周边的农田。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法案，专门针对少数几个国家的公民；现实中，矛头主要指向同一个国家——在百人会登记的法案中，绝大多数点名具体国家的，都将中华人民共和国列为管控对象。"}],[{"start":87.42,"text":"从字面上看，这些法律并不涉及种族议题。它们用“外国敌对势力”“重点关注国家”这类措辞，表面看是种族中立的。但恰恰是这一点值得推敲：历史上同类法律，用的正是这种表述。"}],[{"start":103.95,"text":"安全之忧，需精准作答"}],[{"start":106.69,"text":"我们首先要正视支持这类法案的最有力论点：国家安全风险确实存在。军事设施、电网枢纽、深水港口周边的土地，有独特的安全属性，敌对国家一旦掌控这些土地，便可实施监视、制造破坏，战时还可蓄意毁坏。许多法案正是基于这类担忧出台的。与敌对政府有关联的主体收购土地，会造成安全漏洞——这份担忧本身合情合理。2025年7月，美国政府推出《国家农田安全行动计划》，统筹审查敏感区域周边的农田收购。"}],[{"start":143.39,"text":"佛罗里达州为《第264号参议院法案》辩护的律师，也提出了上述观点。该州副总检察长辩称，法案对“外国主体”的定义主要针对敌对政府代理人，而非普通居民。 如果径直否定这一辩解，就很难理解立法者试图解决的现实问题。"}],[{"start":163.67,"text":"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安全威胁是否真实存在，而在于：以国籍为标准的一刀切禁令，是不是解决它的正确手段。一部法律如果只能用护照国籍区分人群，无法凭其过去行为和机构隶属关系分辨普通研究生与情报人员，那就是用最粗暴的替代标准处理复杂难题。这种粗放立法付出的代价，不止于法律层面，更会损害国家战略利益。"}],[{"start":191.73999999999998,"text":"历史不会简单重复，却总会押着相同的韵脚"}],[{"start":195.83999999999997,"text":"这段立法史不容忽视——美国早已做过类似的尝试。自1913年加州《外国人土地法》起，先后有十几个州立法，禁止“无资格入籍的外国人”拥有土地。这些法条在行文上完全不提种族，表面上看似中立，实际却产生了种族排斥的后果：因为当时的法律本就不允许亚裔移民申请归化入籍。 如今的新法与百年前的旧法有四点高度相似：行文刻意种族中立；范畴模糊，可随意扩大；以公民身份评判忠诚度；法院起初也对这类立法做出让步。"}],[{"start":231.30999999999997,"text":"斯坦福大学历史学家张少书（Gordon H. Chang）指出，这类法律会成为“进一步歧视的切入点”。当年旧法出台，正是因为政客们认定：亚裔移民一旦持有农田，就会威胁国家安全。 如今的政策辩论中，仍能看到这套逻辑的影子。"}],[{"start":249.39,"text":"但类比也有边界，二者并不完全相同。当代这些法案是和平时期州政府行使治安权通过的，不像二战时期对日裔美国人的拘禁那样依赖战时权力。多数新法豁免了美国公民和合法永久居民，1913年的旧法则没有这种例外，因为被针对的人群根本没有资格归化入籍。这些差异确实存在。"}],[{"start":274.09,"text":"但现实远比立法者设想的更模糊。有报道称，贷款机构和产权公司对法条的理解含糊不清，即便客户根本不在法案的管控名单上，也会拒绝为亚裔客户办理业务。 美国亚裔房地产协会会长田杰米表示，这些法律“让人想起《排华法案》”；多部法案针对中国公民的处罚，比针对其他列明国家公民的都要严苛。"}],[{"start":298.83,"text":"夹缝中的经济社群"}],[{"start":301.34,"text":"这些新法对美籍华人而言，并非凭空出现。华人社群世代都是美国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百人会2023年的一项研究显示，仅2019年，美籍华人的消费就为美国GDP贡献了超过3000亿美元，支撑起300万个就业岗位。 美国移民委员会的数据显示，移民及其后代创立的《财富》500强企业，2023年营收达8.6万亿美元，超过日本、德国或英国的国内生产总值。 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是华裔，他常被引为美国人工智能竞争力的代表，其创办的英伟达就是其中一例。"}],[{"start":340.22999999999996,"text":"但这个社群还要面对研究者所说的“竹天花板”：亚裔在美国大企业的专业岗位中占比很高，但在高管和董事会席位中占比很低，也是最难晋升管理层的族裔之一。 如今，立法环境又给美籍华人叠加了一层地缘政治压力：个人的事业不再取决于自身能力，而是受制于自己无从选择的大国博弈。百人会与芝加哥大学全国民意研究中心（NORC）的联合调查显示，约三分之二受访者表示，几乎每个月都会遭遇歧视。"}],[{"start":371.56999999999994,"text":"被忽视的创新代价"}],[{"start":374.0799999999999,"text":"负面影响远不止个人职业发展和住房贷款。对于购房的限制性法律背后是一整套社会氛围，会影响外来者是否愿意来美国创业、主持实验室、攻读博士学位。这种影响是可以量化的。"}],[{"start":390.18999999999994,"text":"沃顿商学院经济学家布丽塔•格伦农及其合作者的研究发现，在中美关系紧张的2016-2019年间，华裔研究生入读美国博士项目的概率相对下降了16%，留在美国的华裔科学家的科研产出也随之下降。 《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刊载的一项研究（由斯坦福大学中国经济与制度研究中心整理）显示，2018年“中国行动计划”启动后，离开美国的华裔科学家数量增加了75%，其中三分之二回到了中国；2010-2021年间，约有2万名华裔科学家离开美国。"}],[{"start":425.63999999999993,"text":"斯坦福大学《2026人工智能指数报告》指出，在主流人工智能测评上，中美差距已从2023年的17-31个百分点，收窄至2026年3月的仅2.7个百分点。更值得警惕的是，愿意移居美国的人工智能科研人员自2017年以来数量暴跌89%，仅单年降幅就达80%。美国私人领域的AI投资依然领先，规模大约是中国的23倍。但资金优势弥补不了日益堵塞的人才供给渠道带来的损失。"}],[{"start":460.23999999999995,"text":"还有许多人为此付出了实实在在的代价。耶鲁大学细胞生物学家林海帆，在现已终止的“中国行动计划”下，因一份披露其曾在中国学术机构任职的材料，连续两年拿不到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经费。他警示，这类政策“会破坏科研合作至关重要的人文互信”。 亚裔学者论坛负责人吉塞拉•佩雷斯•库萨卡瓦在国会作证时提出：“保护科研人员免受歧视，与维护国家创新优势，不是二选一，本质上是同一个目标。”"}],[{"start":493.77,"text":"把这些个体遭遇放到宏观层面看：拿到多伦多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学生；不再申请容易引来审查的科研基金的博士后；提前卖房、以规避连产权公司都说不清的法律风险的家庭。这些事件不会登上新闻头条，但累积起来，就会形成缓慢的人才流失——而这些人才，恰恰是美国保持竞争力所必须吸引并留住的人。"}],[{"start":518.1999999999999,"text":"更精准可行的方案早已存在"}],[{"start":520.9799999999999,"text":"其实，美国已经拥有处理这类风险的精准工具，不必动用一刀切的粗放禁令。"}],[{"start":527.4599999999999,"text":"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会逐笔审查外资交易的国家安全风险，审查与买家的族裔无关。艾门•米尔曾在财政部主管这套审查流程长达八年，也是2018年《外国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案》的主要起草人之一。他这样概括这套机制的逻辑：只有当其他法律手段都不足以解决问题时，CFIUS才会介入；它追求用影响最小的手段化解特定的安全风险。 这与按国籍全面禁止购房的思路完全相反。"}],[{"start":559.93,"text":"除CFIUS外，美国国防部每年更新两份清单，正好具备州级法案所缺乏的机构识别能力。《1286条款》清单登记开展可疑科研活动的境外机构。 《1260H条款》清单登记在美国直接或间接开展业务的中国军工企业，包括由中国人民解放军拥有或控制的实体实体，以及为中国国防工业体系提供支持的机构。 清单收录的是哈工大、军事医学科学院这类确有中国军方背景的机构；绝大多数普通中国高校、企业和个人，并不会被列入。"}],[{"start":596.2299999999999,"text":"这套思路已在州层面落地。犹他州2023年的初版土地管控法案，以国防部《1260H》清单为依据，而非中国国籍。 这才是正确的原则：与军方关联机构有关的买家，其风险等级与毫无关联的研究生、绿卡持有者完全不同。遗憾的是，该法案后续修订时，又退回了基于国籍的宽泛禁令；不过，最初版本已指明了正确的立法方向。"}],[{"start":624.7799999999999,"text":"印第安纳州的改革方向相对合理：管控规则援引商务部的联邦“外国敌对势力清单”，不在州法律中直接写明国家名称。 这样做至少遵从了联邦层面的认定结果，清单还能自动更新。相比纯粹基于国籍的禁令，这算是一小步进步，但仍停留在国家层面，没有落到机构、个人层面做真正的安全评估。"}],[{"start":649.2699999999999,"text":"理想立法框架应当如何构建"}],[{"start":652.5299999999999,"text":"以下几项具体改革，既能回应真实的安全顾虑，也能规避歧视风险。组合起来，这套框架在法律上更稳定，也更有能力识别真正的安全威胁。"}],[{"start":664.9199999999998,"text":"国会应在联邦层面，把CFIUS式的审查延伸到敏感不动产交易，用统一清晰的全国规则，取代这二十多个州各自为政的立法。一份法学评论文章分析指出，这些州法案的立法手段与立法目标严重脱节，而且本有对个人干预更小的替代方案，因此不仅合宪性存疑，实际效果也很差。"}],[{"start":686.9499999999998,"text":"限制措施应当针对与国防部清单所列机构确有隶属关系的主体，而不是针对国籍。如果购房者隶属于1286或1260H清单上的机构，又想购置军事设施、关键基础设施缓冲区的土地，就应履行信息申报义务、接受交易审查。没有上述关联，无论持哪国护照，都不应受到限制。"}],[{"start":711.4799999999998,"text":"围绕敏感设施划定统一的地理缓冲带，对所有境外买家一视同仁、不分国别，就能实现现有法案的大部分安全目标，同时避免以族裔作为替代评判标准。路易斯安那州法条中“合理怀疑”的执行措辞，就是一个值得警惕的教训：缺少清晰的地理边界，执法就靠自由裁量，中文姓氏很容易成为怀疑的理由。"}],[{"start":734.8199999999998,"text":"整套制度还必须提供完备的正当程序保护：如果个人被错误纳入管控，要有明确的申诉渠道。佛罗里达州没有给“住所”这类关键概念下定义，社群团体不得不聘请专家，弄清到底哪些地块法律允许购买。 这种负担，绝不该落到受法律管控的人身上。"}],[{"start":755.7599999999999,"text":"最后，此类法律必须设强制日落条款：三年后重新评估其授权效力。这能倒逼社会重新审视立法依据，避免法律不断扩张、偏离最初的立法初衷。二十世纪的外国人土地法，正是长期沿用，直到多年之后法院才改变其原有立场。"}],[{"start":776.1299999999999,"text":"立法的战略意义"}],[{"start":778.2099999999999,"text":"百人会的蔡欣怡（Cindy Tsai）指出：“多余而严苛的限制，只会加重那些想在美国生活、为美国做贡献的移民的困境”；宽泛禁令还会“助长排外、有害的不当叙事”。 她说得没错，但更深层的意义不只关乎道义，更关乎国家战略。"}],[{"start":795.2299999999999,"text":"一个要与中国争夺人才的国家，不能让房产契约、房贷申请传递出这样的信号：来自特定国家的人才永远要被怀疑。现实中，只要客户看起来、听上去像华人，房产中介和放贷机构就倾向直接拒绝，不管对方是不是美国公民。这不是国家安全执法，而是法律条文与落地执行之间的漏洞所催生的歧视。"}],[{"start":820.3,"text":"《外国人土地法》最终被废止、被否定，不是迫于外部对手施压，而是美国社会意识到：拿出身评判忠诚度，百害而无一利。但美国花了几十年才想明白这一点。这一代人面对的问题是：能否尽早看清历史教训，选择另一条路——正视安全风险，同时采用与风险相匹配的政策工具。"}],[{"start":843.5999999999999,"text":"追求精准，不是政策软弱。真正有效的政策，与看似强硬、实则赶走那些帮助本国保持领先地位的人才的政策，其分野正在于精准与否。"}],[{"start":856.1099999999999,"text":"作者简介："}],[{"start":857.9799999999999,"text":"Alan CHEN：长江商学院全球项目助理院长，阿联酋某顶尖人工智能大学顾问。"}],[{"start":865.1299999999999,"text":"Mukul Pandya：沃顿商学院《沃顿知识在线》创刊主编（1998 2020）；牛津大学赛德商学院副研究员（2023 2026）。二人曾为长江商学院《Knowledge》杂志撰写关于美籍华裔困境的文章，详见《打破竹天花板》。"}],[{"start":880.8399999999999,"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2019719_7872.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