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49,"text":"九月下旬，特朗普总统在白宫东厅为习近平主席举行国宴，黄仁勋（Jensen Huang）坐在宾客席间，同桌的还有马斯克（Elon Musk）和库克（Tim Cook）等人。那时，他是华盛顿最受欢迎的企业家之一，在特朗普（Donald Trump）的对华芯片政策上也说得上话。六个星期后的11月8日，他给英伟达全体员工发了一封内部信，承认自己对妻子不忠，并向家人、同事和股东致歉。"}],[{"start":34.71,"text":"道歉信并没有让事情平息。三天后，美国媒体又披露，他与一名直接向他汇报的公司女高管也有私情。董事会连夜开会，第二天便宣布黄仁勋辞去首席执行官和董事职务，即刻生效。三十三年前，他与人合伙创办了英伟达，又一手把它带到全球市值前列；短短几天，他就从华盛顿的座上宾，变成了被迫离场的人。人虽然离场，事情却远未了结，它在华盛顿激起的波澜，早已超出了一家公司的范围。"}],[{"start":68.78999999999999,"text":"私事如何成了公事？"}],[{"start":70.67999999999999,"text":"消息最早见报是在10月底，离中期选举只有几天，当时并没有掀起多大波澜，真正让它发酵的是选举结果。民主党拿下了参众两院，从明年1月3日起，国会的传唤权、调查权和拨款权都将握在民主党手里。"}],[{"start":88.32999999999998,"text":"最先出手的，其实是共和党人。中期选举刚过，众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马斯特（Brian Mast）、中国问题特设委员会主席穆勒纳尔（John Moolenaar）和情报委员会主席克劳福德（Rick Crawford）就联名致信黄仁勋，要求他11月18日出席三个委员会的联合闭门简报，说明他与那名女商人的往来，以及英伟达防范外国情报渗透的措施。三人都是共和党人，也都是国会里出了名的对华鹰派。在这件事上，鹰派的阵线并不以党派划界。"}],[{"start":119.46999999999998,"text":"民主党则把矛头对准了特朗普政府本身。众议院民主党人要求商务部长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就对华芯片政策作出说明；参议员沃伦（Elizabeth Warren）和库恩斯（Chris Coons）致信卢特尼克和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等人，要求保全一切与英伟达对华出口有关的文件，并质问他们是否早已知情却无所作为。据报道，总统早在一年多前就听取过相关简报，今年5月访华途中，鲁比奥又在空军一号上当面通报过一次。民主党追问的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总统仍把黄仁勋留在身边，带他访华，还在对华芯片出口政策上作出有利于英伟达的调整？据媒体报道，英伟达还承诺为白宫宴会厅项目捐款2500万美元。这些问题未必有确切答案，也尚不能据此认定相关政策调整与捐款之间存在利益交换，但却引发了外界对政府决策过程及潜在利益冲突的进一步追问。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Chuck Schumer）公开批评特朗普在国家安全与私人关系之间取舍失当。一位企业家的私事，就这样变成了白宫的执政问题。"}],[{"start":188.67,"text":"这里还值得多想一层。按照美国的程序，监听记录中出现本国公民时，须经专门程序才能揭示其身份，相关材料属于高度机密。这样的细节能够登上报纸，说明体制内有人希望它被公开。放消息的是谁，眼下没有直接证据，但谁会从中得益并不难看出：过去一年里，对白宫放松芯片管制最为不满的，正是国会和安全系统中的对华鹰派。"}],[{"start":216.7,"text":"黄仁勋的私德只是一个由头。在对华鹰派看来，他代表的是特朗普把出口管制当作生意来谈的做法。去年12月白宫放行H200对华出口，条件是每笔销售的四分之一上缴美国政府，鹰派本就难以接受。如今从黄仁勋那里获得了把柄，他们正好借机切断英伟达与白宫之间推动松绑的通道，顺势把对华科技政策的主导权从白宫手里收回来。"}],[{"start":245.39999999999998,"text":"塞进国防授权法案"}],[{"start":247.53999999999996,"text":"收回主导权的办法是立法，而最现实的路径，是把对华科技条款写进国防授权法案。"}],[{"start":254.76999999999995,"text":"国防授权法案是美国国会每年必须通过的法案，六十多年来从未中断。军费规模、军人薪资和武器采购都由它决定，今年两院版本的总额都在1.15万亿美元左右。总统要否决它，就得连同军人加薪一起否决，政治代价极高。2020年底特朗普（Donald Trump）试过一次，结果参众议两院联合推翻了他的否决。"}],[{"start":279.79999999999995,"text":"眼下进入谈判的对华科技立法主要有三个："}],[{"start":283.78999999999996,"text":"第一项是人工智能监督法案（AI OVERWATCH Act），按照草案，它把先进AI芯片的出口许可比照对外军售来管理：商务部批准对华出口前，须提前30天通报国会，国会可以通过联合决议否决；以Blackwell为代表的更高性能芯片被直接禁止。这样一来，芯片出口的闸门就从白宫的谈判桌移到了国会的表决台上。"}],[{"start":306.11999999999995,"text":"第二项是芯片安全法案（Chip Security Act），要求出口芯片具备位置核验等防转运机制，针对的是经由第三国流入中国的渠道。这两项都曾在众议院外交委员会以压倒性票数过关。"}],[{"start":319.72999999999996,"text":"第三项是多边硬件技术管制协调法案（MATCH Act），分量最重。它要求限制浸没式深紫外光刻机和部分沉积、刻蚀设备对华出口，把中国主要晶圆厂列为受控设施，连已装机设备的维护服务也纳入管控；荷兰、日本若不跟进，其设备本身也可能受到美方限制。前两项限制的是买芯片，这一项限制的是造芯片，直接触及国产替代的根基。此外，针对模型蒸馏的阻止大规模对抗性蒸馏法案（BLADE Act）已被提交为参议院2027财年《国防授权法案》的修正案，限制远程租用算力的远程访问安全法案今年初已在众议院通过。芯片、设备、云端算力和模型，几个环节都有了对应的立法动议，且多数已进入实质审议阶段。"}],[{"start":368.99999999999994,"text":"不过，装进国防授权法案，并不等于稳操胜券。今年的程序本身就不顺。最终文本将由两院军事委员会的两党领导层闭门敲定，按目前的计划，最早在12月第二周提交表决，也可能与12月11日到期的政府拨款一起并入年底的一揽子立法。"}],[{"start":388.98999999999995,"text":"更值得注意的是，否决权从来不是白宫唯一的工具。去年，一项限制对华芯片销售的法案也曾随参议院版本过关，最后在两院协商中被悄悄拿掉，背后正是白宫的阻力。真正的较量不在总统签字的那一刻，而在闭门谈判的桌上。"}],[{"start":408.09999999999997,"text":"今年的变数恰恰在这里。黄仁勋出事之前，共和党内对这些条款并不齐心，有共和党参议员公开说今年难以通过。如今，有望出任下届众议长的民主党领袖杰弗里斯（Hakeem Jeffries）表示要努力确保条款进入最终文本，共和党籍的现任众议长约翰逊（Mike Johnson）也表示支持，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图恩（John Thune）则表示，国会希望严肃回应任何可能威胁美国国家安全的问题，并正进一步了解黄仁勋事件的相关情况。总统刚为黄仁勋说过好话，白宫若再在谈判桌上替英伟达挡驾，就很难撇清包庇之嫌。"}],[{"start":445.46999999999997,"text":"这些法案一旦成为法律，意义不只在于加码，更在于把管制固定下来。出口管制历来属于行政部门，可以随着谈判时松时紧；写进法律之后，行政部门就不能再靠修改规章单方面放宽。过去一年中美在芯片问题上那种可以谈、可以换的弹性空间，将被大幅压缩。"}],[{"start":467.80999999999995,"text":"即便这一次没有全部写进去，事情也不会就此了结。本届国会明年1月3日届满，没有通过的法案随之失效，民主党主导的新国会需要重新提出。单独立法仍会面对总统否决，最可能的路径还是搭上下一年度的国防授权法案；在此之前，民主党手中的听证和传唤权，也足以让每一份对华芯片许可都变得格外敏感。"}],[{"start":493.19999999999993,"text":"停火之下的暗流"}],[{"start":495.1599999999999,"text":"影响不会止于芯片。釜山达成的贸易休战已经延长到明年1月10日，两国元首下周还将在深圳APEC期间会面。但这份休战依托的是两国行政部门之间的默契，美国国会并不受它约束。白宫此前对上述法案一直没有明确表态。如今总统刚为黄仁勋说过话，再出面反对加强管制，就会被指包庇。"}],[{"start":520.5199999999999,"text":"如果美方以法律形式锁死科技通道，中方的回应就很难只停留在象征层面，休战的基础也会随之松动。结论显而易见，中美科技战重新升温的可能性明显上升了。"}],[{"start":534.3699999999999,"text":"追赶中的时间差"}],[{"start":536.1899999999999,"text":"过去两年，中国大模型的进步有目共睹，与美国顶尖模型的差距已缩小到几个百分点以内；国产芯片也在快速迭代，各类芯片和GPU也已在国内市场站稳脚跟。不过，模型要再往前走，离不开算力托底，而算力的积累有它自己的节奏。无论是单卡性能还是量产规模，国产芯片都还在爬坡；高带宽内存、先进封装等环节，也需要时间打磨。一些芯片企业也坦言，供给暂时还跟不上国内需求的增长。"}],[{"start":569.3599999999999,"text":"这是追赶过程中的正常现象。自主创新是根本出路，这一点不会动摇。但芯片产业的追赶要以年来计算，华盛顿的立法却可能以周来计算。如何在两者之间安排好节奏，是北京眼下要面对的现实问题。"}],[{"start":586.4599999999999,"text":"战略上从容，战术上主动"}],[{"start":589.31,"text":"中国如何应对，笔者认为：从战略层面看，首先要保持定力。国会换届、两党攻防，是华盛顿自己的政治周期，北京不必被一时的风波牵着走。中美元首已就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达成共识，下周的深圳会晤又是一次面对面沟通的机会。把科技问题放在这个框架里处理，比就事论事有更大的回旋余地。"}],[{"start":615.2399999999999,"text":"其次，要看到美国内部的分歧。这几项法案在华盛顿并非没有反对声音：产业界担心丢掉全球市场，也担心反而因此加速中国的自主化；盟友担心被迫承担成本。荷兰和日本的设备企业在中国有大量装机和服务业务，这些企业在相关法案中首当其冲。北京与这些国家的企业保持务实合作，让相互依存发挥稳定作用。"}],[{"start":641.5199999999999,"text":"再次，要处理好自立与开放的关系。自主研发是长远之计，开放合作是现实所需，二者并行不悖。适度利用外部算力，本身就是在为国产芯片走向成熟争取时间。"}],[{"start":656.2699999999999,"text":"从战术层面看，眼下最务实的一步，是审时度势，适当加大芯片的采购和储备。控制进口节奏，是为了给国产芯片留出成长空间，这个思路是稳妥的。但如果人工智能监督法案落地，已获批的许可能否继续执行都会成为问题，窗口实际上就开在法案生效之前。在现有审批框架内，或许可以适当加快节奏，优先满足大模型训练的需要，推理等场景则继续以国产芯片为主。国产芯片眼下供不应求，这样安排并不会挤占它们的市场，反而能让两者各得其所。"}],[{"start":694.4399999999998,"text":"其二，用好近期的外交节点。深圳会晤和1月10日的休战期限都是窗口，不妨推动双方把现有的贸易和许可安排确定下来，增加政策的可预期性。"}],[{"start":706.3699999999998,"text":"其三，反制手段宜引而不发。稀土等筹码分量重，更适合用来稳定预期，不宜作为率先使用的工具。即便美方先行收紧，回应也应当有理有节，让国际社会看清是非曲直。"}],[{"start":722.3899999999998,"text":"回头再看九月那场国宴，那时中美之间难得出现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黄仁勋坐在白宫东厅的时候，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快成为华盛顿政治的靶子。如今一桩私事，就足以让华盛顿重新拉紧科技这根弦，可见这份平静有多脆弱。美国的政治周期有它自己的起伏，北京无法左右，能左右的是自己的节奏。"}],[{"start":749.6699999999997,"text":"外部的窗口不必强求，但也不必轻易放过；自主的道路要坚定，但也不必急于求成。中美关系走到今天，比拼的已经不是一时的进退，而是谁更能在变局中守住定力。"}],[{"start":763.7999999999997,"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4524509_7739.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