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一年年的秋天，来的总是不紧不慢。当大家开始厌弃夏天的缠绵和暧昧，秋天便是时候接班了。结束一种状态，爽气地开始另一个阶段，秋日的重阳，正是这个季节最从容的时段：温度正好，秋色正好，桂花也香得正是时候。
今年的桂花季很守时。寒露节气一到，满城已笼在桂花香里。去瑞金宾馆躲个清闲，喝个下午茶。经过几天阴雨，天好不容易晴朗起来，树呀花呀都变得朗润了。风一吹过，带过一丝桂花甜腻腻的味道。江南人对桂花有种天然敏感，一到这个时节，身体像被唤醒，能准确捕捉到它的气息，哪怕很微弱。退回几步，果然看见绿叶里一些淡黄色花蕊，应该是四季桂，气息最浅淡的那一种。但那股特有的香如同一个信号，预示着美好的开始。
上海的梧桐树荫下，有很多老字号的宾馆。它们大多在主干道旁的辅路上，闹中取静，出入方便。建筑本身有特色，还带着精美的花园。这些园子都有些年头，各种带着一身故事，早年常接待重要客人，所以安保向来到位。门房保安极其刻板，除特别报备的车辆外，进入者一律盘问，但凡有遮掩，都会被拦下。
瑞金宾馆和上海许多花园洋房一样，曾是英国商人马立斯的家族花园。这位老马立斯靠洋行航运生意起家，后来因跑马发了财，买地造房，曾经卢湾区里但凡带着“马”字的地产，多半是他们家的。再后来他把产业交给儿子打理，自己回英国养老，过清闲日子。小马立斯学成归来，子承父业，在地产和金融界站稳了脚跟，又在工部局担任要职。最风光时，他买下瑞金二路上一块地皮，造起私家花园，当时这条路叫金神父路。园里有一栋醒目的英式住宅，二层木结构，黄色外立面，配门前大草坪，浓浓的英国乡村气息，感觉这个场景应该出现在简•奥斯汀的小说里。确实，这里也曾经有着喧闹、舞会，以及不少想留下来做女主人的年轻姑娘。
我原想着，老字号国宾馆总能避开那些爱摆拍的年轻网红。热门的武康大厦、愚园路，那段日子挤满了游客，热闹得像清早的菜市场，吵得很。寻片清静又能看秋色的地方，从容点，没想到却在这赶上了婚礼季。我这个年纪，已许久没喝喜酒。身边朋友家的孩子们，都远远没到婚嫁年龄，不是在学校里苦苦刷题，就是刚入职场，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哪有空交友恋爱。好不容易有两个适龄的，也避开不谈婚恋。我们这一代人做了父母，大多希望以平等自由的方式和孩子相处，努力地不把世俗要求强加给他们。经历过蒸腾的岁月，那些小心愿，能实现的，我们已自觉努力实现了；不能实现的，也明白并非努力就能解决一切。至于孩子，尤其他们的婚恋，开心就好。所以在宾馆里迎面看见喜庆的婚礼告示时，竟有种恍惚的感觉。
那天园子里，每一处草坪都有一对新人在办仪式。鲜花、气球、蝴蝶结，多是轻盈的配色；亲朋好友举杯欢庆，攀谈说笑。下午阳光正好，洒在园子里，同样轻盈。告别春夏，秋日也是一种全新的开始。江南的秋天，用一整个季节的清爽与舒畅，让一切重新调整，慢慢适应年末的厚重。欢愉也好，期盼也好，最好都别突如其来。世间很多时候，最怕意料之外，哪怕是欢乐，猝不及防的时候，也会让人无所适从，更何况那些大大小小的不如意。准备，是一个过程，可长可短，但一定不能缺少，如同这城里的桂花，一年里总得开上一阵。
几天后，上海的桂花香越来越浓郁，推开窗，没一会儿房间里都是桂花味。原先这个时候，我总会在家里插上几支，恨不得让屋里到处染上香气。今年倒是淡然了很多，觉得那股香味还是若有若无的好。窗外既然已经全是这个味道，秋风送香，岂不是更雅。四季花开花落，从容些面对，倒是更能觉着时节流转的好，停留可能更是一种虚无。
上海的桂花开了，苏杭自然也已是满城飘香，整个江南这时候连成一个味道。不过若论赏桂，更多人愿意跋涉去杭州的满觉陇。从虎跑路转入满觉陇，山坞里慢慢走，一路的屋舍、院落、石桥，都笼在桂花树下。那数千株桂花树在这个时节次第开放，在那里赏桂，不需要专门去找一个景点，去自家熟悉的茶室也好，看见中意的地方随时坐下来喝茶、歇脚、谈天也好，这时候赏桂，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情。
至于上海的桂花，自然留在城里给自家人赏。小区里，公园里，随处可遇；那股香甜像寻常时辰一样，自然而然，随意得很。这份随意里，好散步，好会友，也好念想秋日风物：插着小旗子的重阳糕，阳澄湖里开捕的大闸蟹。母蟹的黄已很丰润，公蟹还得等些日子。秋风起，蟹脚痒，这秋风得再凛冽些才行。
海人对大闸蟹的执念，大多落在阳澄湖里。中秋的时候，菜场里的大闸蟹摊位前已经很是热闹。上海人吃蟹其实是个持续的事情，从夏天的六月黄开始，就不断留意着它的变化。蟹每褪一次壳，蟹脚就更硬一些，滋味也在逐步变化。六月黄炒着吃，醉着吃，蒸肉饼吃，唯独不能清蒸。这种最简单的烹饪方式，一定要等到蟹最肥美的时候才行。中秋家宴为撑台面，上海人家会买上一些，但大家也都知道，吃个感觉而已。蟹还是嫩着，尤其是阳澄湖尚未官宣开捕，市面上的蟹多来自周边水域，从心理到口感，都差上点意思。
卖蟹的老板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虚张声势，买家个个都是人精，谁也没必要去赚这个不必要的钱。能在小菜场里做生鲜生意，尤其是常年卖大闸蟹的，都不是一般人，大多得有眼力和胆魄。小说《繁花》沪生的好友陶陶就是这样一位小老板，他不在菜场卖海鲜龙虾，他在静安寺菜场卖大闸蟹。陶陶的摊位不大，保温桶一排，他却把卖蟹做成了风景。他一边卖蟹，一边和来买蟹的阿妹讲“独吃大闸蟹，情调浓”；一边送蟹上门、跑礼单，把大闸蟹做成了九十年代人情往来的硬通货。菜场里的蟹摊，说到底也是上海人的一扇窗，窗里全是人情世故。
就这么，一直等到新闻里宣告阳澄湖正式开捕了，吃客的心思才能落定，开始正儿八经地盘算：今年的价格比往年如何？什么时候才到最肥美的时候？哪天通往阳澄湖的高速最不拥堵？常去的那家农家乐是否还开着？其实这一切到最后，也都是在心里独自盘算而已。想过了，就算是筹谋过了。最后出不出城、吃不吃蟹，还都是看着家人的时间。时间充裕，天气晴朗，那就值得去奔赴一趟。吃蟹不过是秋日里的一件乐事，弄得太处心积虑，就没了意思。
吃蟹，如同赏桂一样，是秋日的一种状态而已，随意点就好。对吃不算太讲究的鲁迅，嫌弃鱼刺麻烦，平常饮食也清淡，但对于蟹却是真心欢喜。住在上海的那段日子，这个时节也是总张罗着吃蟹，吃完还一笔笔地记下。他在日记里写：“10月15日：晚邀三弟全家来寓食蟹并夜饭。”“10月23日：三弟及蕴如携婴儿来，留之晚餐并食蟹。”“10月27日：上午广平买阳澄湖蟹分赠镰田、内山各四枚，自食四枚于夜饭时。”吃蟹，吃阳澄湖大闸蟹，哪怕吃了有些胃疼，缓了一阵，继续吃蟹。大陆新村里的秋日，也是桂花香与蟹味交响辉映的。
大先生吃了蟹后，深秋北上，在演说里讲到“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 那个演说题目叫《今春的两种感想》，这份感悟，大约不只在春天。秋日的上海，更会让人生出许多遐思，一份是这样，一份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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