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经过十余年高速扩张，产销量稳居全球首位，但结构性产能过剩日益突出。据高盛报告，2021至2025年间，行业产能利用率持续低于75%-80% 的国际健康线，中国产能长期 “超额覆盖全球需求”。分化同样剧烈：奇瑞、特斯拉上海、比亚迪等头部企业满负荷运转，大量二三线品牌产能利用率却不足30%。更值得注意的是全行业大面积亏损：据咨询公司 AlixPartners 报告，截至2024年3月，中国的129家新能源汽车企业中，仅比亚迪、理想、赛力斯三家实现盈利。
企业亏损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大量企业长期亏损、看不到盈利前景，却仍坚持运营、拒绝退出。对此，流行的几种解释大多经不起推敲。
其一，非理性豪赌或沉没成本陷阱：企业已投入数十亿甚至百亿，难以“认亏离场”。但若无外部持续输血，长期亏损的企业资金链早该断裂，非理性无法解释长期存活。
其二，资本市场续命：通过不断融资、借新还旧维持现金流。但投资者并不愚蠢，看不到盈利前景，谁会持续出资？
其三，出海：将过剩产能转向海外以维持运转。但许多品牌在中国都缺乏竞争力，凭什么在海外就能打开局面？在海外市场面对的也是中国品牌之间的竞争，前景同样暗淡。
层层排除之后，最站得住脚的解释是地方政府的直接投资与盲目支持。新能源汽车契合中央鼓励方向，又能拉动 GDP、就业与税收，迅速成为各地招商引资的“必争之地”。众多省、市政府直接下场、一拥而上，产能过剩在所难免。但地方政府的退出逻辑与私营企业截然不同：其目标函数涵盖财政收入、就业稳定、产业链配套、土地财政、政绩考核与社会稳定等多重变量。每个政府都指望自己坚持而把别人逼退。剩者为王，输到最后就是赢。问题是，每家都这么想，每家都不退，所有人都继续亏。
更关键的是，地方政府的资金多以股权形式进入，而非债权；地方是股东，不是债权人，缺乏申请破产的动力。企业自身更不会主动退出：只要还有人输血，留在牌桌上就是最优选择。
央视《焦点访谈》近期专题，揭示地方政府盲目投资哪吒汽车的惨痛教训。2014至2025年间，浙江桐乡、江西宜春、广西南宁等三省份六市县的地方国资，累计向哪吒汽车投资137亿元。而2021至2023年间，哪吒汽车累计净亏损达183亿元，相当于每卖一辆车亏逾8万元。
类似案例不胜枚举。当然，并非所有地方政府投资都以失败告终；合肥投资蔚来便是一个广泛宣传的成功案例。但个案的成功无法否定系统性的激励扭曲：成功的案例反复提及，失败的案例（宜春、南宁、南京）却视而不见，这本身就是一种幸存者偏差。2016至2025年间，南京引入的五家新能源车企全部破产或停摆，其中拜腾汽车百亿投资换来 “杂草工厂”；博郡汽车成立三年即停产，连样品车都未能造出；同期引入的长城华冠、知豆新能源、银隆新能源，如今均已处置或停滞。
产能过剩导致资源错配、地方财政巨额亏损，在国际上也饱受诟病，这显然不是中央政府所乐见。追本溯源，中央需要反思产业政策的推进方式。扶持新兴行业、拉动全产业链，初衷固然无可厚非，但历史经验表明，地方政府一旦直接下场，扭曲的激励机制便会催生全国性产能过剩，光伏行业即是前车之鉴。
有人或辩称，合肥投资长鑫存储百折不挠、终成正果，岂非地方政府投资的成功范例？然而，这更像一场豪赌。长鑫存储长期经历巨额亏损，直到 2026 年一季度才因 AI 算力爆发而扭亏为盈。问题在于：2016 年决定投资时，没有人能预见到 AI 对 DRAM 的爆发式需求。合肥的幸运在于恰逢内存芯片的超级周期，而非其决策在当时就比宜春、南宁更高明。换一个行业、换一座城市、换一批决策者，未必有同样的眼光与运气，而以惨败告终的案例比比皆是。
新能源汽车产能过剩如何收场？产业政策如何吸取教训？
第一个思路是约束地方政府。2024年国务院出台《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对地方招商作出明确规定。但行政命令恐难奏效：宜春等地提供的租金减免、购车补贴等优惠，早已违反2016年国务院关于公平竞争审查的相关规定。
第二个思路是对地方政府投资决策严格问责。但投资本具高风险，投资失败即问责，未必合宜，亦可能抑制必要的创新尝试。
更根本的出路，在于让市场发挥出清作用。然而，2025年5月比亚迪推出限时 “一口价” 促销，旋即被相关部门以 “反内卷” 之名叫停。只要产能过剩依旧存在，企业就不得不“卷”；单凭行政手段禁止竞争，无异于扬汤止沸。真正的解决之道，在于中央制定产业政策时，须预判地方政府“只进不退”的天然冲动，尽量借助市场机制，减少行政干预与产业引导，尤其要严禁地方政府直接下场投资。
中国素以“举国体制”为傲，政府积极引导、深度参与行业发展，却往往低估其巨大成本。中国男足长期无缘世界杯足球赛，最近更以0：5惨负巴勒斯坦，国人慨叹国足 “扶不起”。然而2026年6月，中国足球小将U12队在意大利国际青少年杯邀请赛中七战全胜，捧起冠军奖杯。何以举全国之力扶持的国足屡战屡败，而完全市场运作的民间球队却能两度在欧洲登顶？其中深意，值得当政者深思。
（作者介绍：周文系港大经管学院副教授；王鹤霖系港大经管学院硕士毕业生。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