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老干妈常务副总、首席质量官李鑫在一次会议上对外透露,企业已完成生产端智能化升级,AI视觉质检系统全车间上线,产品不良率大幅下降。原本有超过600名拣椒工人,AI视觉质检落地后,仅需保留48名工人负责最后一道经验把关。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是当作实体经济与AI结合,发展实体经济的正面例子,结果却引发了公众对AI替代工人的忧虑和愤怒。
老干妈随后否认了这一传闻,表示并没有裁员。传言是假,但情绪却源于真实的趋势。之前出租车司机围堵无人车,还有酒店里的送外卖的机器人,街头不时看到物流无人车,都在真实的替代人类岗位。
不过,对于机器人的情绪还有另一面。
近日中国经济三季报显示,前三季度我国工业机器人产量同比增长29.1%。2024年这个数字为14.2%,2025年为28%。对此,主流的评论的积极的:数据亮眼,工业机器人产量稳步提升,标志着新质生产力加速成长,反映了中国制造向智能化转型的强劲势头。
显然,这两个新闻中的情绪是矛盾的。
“医生,我刚才用AI拍了你们的CT报告,AI说我这是早期微浸润肺腺癌!”
“AI建议我立刻去胸外科手术切除,你们报告上为什么只写‘建议3-6个月薄层CT复查随访’?!你们是不是看我年轻糊弄我?耽误了我的病情,你们医院谁能负得起责?!”
这是医生们现在经常遇到的事。近日,网上流传一张“门诊告示”,上面写着“已在AI获得诊断的患者,请勿再向我们寻求意见”。经媒体核实,图为网友恶搞,但假告示能引发大量讨论,说明它戳中了一个真问题:患者带着AI问诊的健康信息走进诊室,已不再是个别现象。
医生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反对的,其实藏着破解AI与就业矛盾,为他们未来提供就业的解决之道。
一、
让企业来解决这部分人的就业,其实是掩耳盗铃。对企业来说,反正都要养起来,那何不让他们真的干活。真的干活。那就是干原来的活,那么花钱搞什么AI呢?
或许有人说,企业可以开展新业务,但这就涉及到企业边界问题。企业可以办幼儿园,办小学,但这最终是一种低效的方式。如果这个方式是有效的,那任何企业都不必解雇人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企业即便不解雇这部分人,对整个经济而言,他们也处于一种“隐性失业”状态。企业出于裁员成本、制度约束保留过剩员工,实际上,将他们抽走,产出也不会降低,这部分人就叫作隐形失业。计划经济时期不解雇人,但 “三个人的活五个人干”的隐形失业,最终堆积出整个经济的低效和停滞。
明代中叶,发端于欧洲的大航海时代推动世界步入新的发展轨道。而在中国,附身于传统漕运的一小部分利益群体,打着“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的旗号,让明廷“废漕改海”的改革受阻失败,也让中国失去了借此机会发展海运技术,进而开拓海上贸易的历史机遇。在英国,19世纪中期至末期接连出台的几部“红旗法案”,通过限制当时刚出现的汽车的使用和路权,维护了马车制造商的既得利益,也让英国早期汽车工业的发展一度被拉开距离。
面对AI投入挤压人力预算,微软也在裁员。微软近日推出面向约6万名员工的自愿离职补偿方案,以压缩成本、调配资源加码AI。符合条件的员工超过其员工总数的四分之一。
今年以来,微软已多次调整人员结构,这已是该公司年内第三轮人员调整。4月,微软推出公司历史上首个自愿退休计划,面向约8750名符合条件的美国员工,最终超过30%选择接受。7月,微软宣布裁员约4800人,约占员工总数的2.1%。接受方案者将获得与标准遣散方案相近的待遇。今年早些时候,谷歌也曾向部分业务部门员工提供买断离职方案。
总体来说,美国公司裁员的负担,比中国更小。微软普通员工的职级通常从59级开始,70级通常对应副总裁级别。此次自愿离职补偿方案,64级及以下员工,每工作满6个月,可以获得一周基本工资的补偿。工作5年,可以获得约10周(两个半月)的基本工资。65级至67级员工,补偿标准则提高一倍。工作5年,获得约20周(5个月)的基本工资。离职方案还包括医疗保险、股票方面的延续安排。也就是说,更高级的员工,裁员待遇还没有达到中国的法定要求。但这同时也意味着,美国公司在发展AI方面,比中国公司的负担更轻。那么,其研发、应用、落地就可能更快。
但就业问题也是需要解决的。从经济上看,就业才有需求,产业才能循环,没有就业的AI是无本之木。更大层面,一个社会不能强调产出,也要保持社会稳定,人民安居乐业。
国务院办公厅日前也印发《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就明确,要坚持就业优先导向,有效减缓人工智能应用就业替代影响,努力实现技术进步、产业升级与就业促进、民生改善相协调的包容性发展。
二、
因老干妈只保留48人而担忧自己的工作,反对AI算力用于短剧的,应该都是同一拨人。但是他们反对的,恰恰正是能解决他们担忧的方案。
不妨从技术、经济史说起。
新技术对劳动力市场的冲击并非单向永久替代,而是一条两阶段非单调动态路径:早期是替代主导,然后进入和劳动力的互补阶段,最后进入“新任务”主导期。这是一个经济、技术史的逻辑。
在新技术扩散的早期阶段,技术形态以直接替代既有任务为优先方向,企业引入机器的核心动机,就是直接取代原有手工、常规工序的劳动者。此时,资本(技术)对劳动的边际替代率很高,单位新增资本(技术)可以挤出大量劳动力。
这个阶段,虽然全要素生产率快速抬升,但产出收益大量流向资本,劳动份额下滑、岗位被摧毁,形成技术性失业。然后,短期总需求下降、收入分配摩擦,又会压制经济增长。
这就是当下的K型分化。老干妈的下岗工人和中国机器人产量的猛增,正是这一机制的具体例子。
200年前,李嘉图已经观察到这个现象:机器引入可以在短期压低劳动需求,英国第一次工业革命中,动力织机就是典型例子:动力织机单台产能相当于十几名手工织工,1790–1830年,手工织工群体大规模被替代、卢德运动爆发。尽管棉纺织行业总产出爆炸式增长,但手工织工实际工资长达40年停滞甚至下跌,大量被挤出工人涌入其他行业,压低整体议价能力。
这个阶段,蒸汽动力、织布机械的边际替代效应主导。优先替代普通手工劳动者,而非赋能劳动者。这时的新技术,只是单点嵌入原有生产体系,作为资本品替代旧任务,新技术还没有生成大量和劳动互补的新任务、新工种、新岗位、新生态。
只有当新技术持续普及、深度渗透整个经济体之后,机制发生反转:随着资本(新技术设备)存量持续扩大,资本对劳动的边际替代率递减,资本和劳动从替代关系逐步转向互补关系;技术不再仅仅用来 “干掉旧工序”,而是开始拓展全新的生产环节、全新任务,提升劳动者在这些新任务上的边际产出。此时,经济体开始持续创造机器本身无法胜任、需要人来完成的任务,工程师、维修工、调度、质控、设计、管理、配套服务业岗位扩张,劳动需求由降转升。然而,这一过程,本身存在几十年的滞后。
第二次工业革命,电气化、电动机替代蒸汽轴传动,也重复了这一过程。1909–1929 年电力刚刚普及的早期,工厂用电动机改造生产线,替代流水线简单重复工人,制造业低技能岗位承压。
随后,随着电力全面铺开,电力设备本身高度依赖受过教育、能够调试、维护、优化流程的蓝领技术工人,资本与技能劳动形成强互补。
更重要的是,电机产生了新生态。蒸汽机时代,工厂是在中央布置蒸汽机,然后用皮带传动,将动力输送出去。早期电动机只是把蒸汽机换成电机,位置和传动方式未改变,远端机器摩擦损耗大,动力分配不均,改造成本高,收益不明显。待到电机缩小后,可直接装在机床、纺纱机等设备上,工厂布局不再受传动轴限制,机器可按需灵活排布,多层厂房变单层大跨度车间,与此同时,小型化的电机,有了新的应用场景,电气化红利才真正释放出来。
此时,企业持续增加对高技能劳动的需求,工资溢价抬升;美国同期,高中教育也开始扩张。但和蒸汽机时代一样,电力的工资红利同样滞后数十年,电气化的规模应用期大约在1890—1910,但一直到20世纪20年代之后,电力带来的工资增长才稳定显现。
简而言之,资本-劳动的边际替代率不是常数,是随技术扩散、资本存量、任务集合的状态变量。初期,替代率高,资本替代劳动,劳动需求收缩,工资承压;后期,技术成熟之后,嵌入全产业链,催生全新的、机器暂时难以完成的任务。新任务出现,边际替代率下降、边际互补性上升,劳动边际产出抬升,重新拉动劳动需求,劳动需求右移,均衡工资上涨。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2015年,Autor在其著名的《Why Are There Still So Many Jobs?》一文中,回答了标题提出的问题。他认为,自动化永远同时存在两股力量:替代(substitute)和互补(complement)。讨论自动化时,人们常高估机器对人的直接替代,低估自动化与劳动之间的互补关系。这是因为短期替代效应更快、更直接,长期互补与新任务效应才会逐步累积并反超。
但是,仅仅有这个效应还是不够的。
首先,“先失业、后涨薪”的动态,新任务效应,不是技术自带的必然副产品,它是否出现,什么时候出现,取决于创新方向。劳动需求、工资最终是否上行,取决于新任务创造的速度能不能追上旧任务被替代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