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就骚乱的参与者来讲,那些真正具有些宗教信仰(包括伊斯兰信仰)的青年是不会出现在抢砸商店的人群中的。此次骚乱的制造者,要么就是一些具有类似于极端宗教分子特性的极端左翼狂热分子,要么恰就是没有任何价值与宗教信仰,除将那些高档消费品视为追逐目标外毫无价值追求的一些年轻的价值虚无主义者、破坏者、小流氓。伊斯兰教与此是扯不上关系的。而对法国社会也包括对世界上诸多社会的真正挑战,恰恰是如何在引导年轻人具有某种信仰而又不落入极端,在享受现代生活带来的美好的同时又不纳入某种极端的物欲追逐之间,找到合理的平衡。其实,这些都是自现代性诞生以来的一些老课题,只是在今天又具有了新形式,面临新挑战而已。
就法国历史上来讲,曾经发生过大规模的因天主教、新教、犹太教等不同信仰引发的迫害、内战。今天人们觉得很自然的这些宗教,彼此间的和平相处,其实是经历血与火的过程,才最终达成这种结果,寻找到一些理念与制度来解决这些问题。以这些前例为鉴,民主时代的法国更应有理由和自信,耐心去处理好其他类似的宗教问题。或许许多人不清楚的是,对抗那些抢砸的破坏者、维系共和国秩序的宪兵、警察,也有许多是移民的后代,在个别区域的警员中,甚至有超过50%的人有这样的背景,其中自然也有许多是穆斯林家庭背景出身的。所以,任何简化的推论都是有些问题的。在一个日渐复杂的时代,一种冷静、分析的视角,对各种相关信息多做些了解总是好的,有助于我们更好地分析问题,而不落入各类阴谋论者、煽动者出于不同意识形态立场、权力与利益追求所作的蛊惑,所散布的简化结论。而任由各种阴谋论、煽动思维与做法泛滥,不仅民主自由难以为继,哪怕是一般的文明秩序也有崩塌的危险。10月17日骚乱后五天,10月23日,星期五,枪身已响,在巴黎远郊Trappes市,一个有多种犯罪、吸毒前科的名为Kevin T的人,以向“黑人”、“阿拉伯人”复仇为名,开枪射杀了了一位在街道上行走的黑人青年,基督徒Pengo Bossio Wangi,伤及其他五位,包括一个年仅十岁的女孩。警方在其住所发现一本希特勒的《我的奋斗》和法国极右派国民联盟的传单。这类犯罪在法国共和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10月27日国民议会会议全体起立,向受害者家庭表示哀悼与致意。也许,有过极左经历的人们对极左可能带来的危害有敏感,但对极右可能带来的危害认识不足,反过来亦然。需要警惕的是:极端走到尽头,都会杀人的,无论是以怎样的宗教或者意识形态的名义。
至于那个最近几年开始出现在媒体讨论中、出于法国政治学家Pierre-André Taguieff 多年前讨论新反犹主义现象著作的术语islamo-gauchisme“伊斯兰左派主义”,现在被用来描绘这样一种现象:某些左派团体与伊斯兰主义之间的政治联盟或思想上的趋同,某些左派人士为了反对种族主义、殖民主义和西方霸权,而对伊斯兰主义或某些伊斯兰宗教保守势力采取宽容甚至支持的态度的现象。 这个术语是否恰当,是否有严格的研究支撑,现在引发很多争议,不过在笔者看来这种现实是存在的,但也有被一些持有极端右派立场的人夸大、滥用的倾向,这也都是需要加以注意的。
“刻意为之”与如何看待特朗普
最后,要提及另外一个对本人上篇文章的看法:有朋友传来信息称,有人认为我在那篇文章中未谈移民是“刻意回避”,且“文章很受反川人士欢迎”云云。这让我有些错愕甚至有点不快,上文已经解释为何有了那个忽略,不再赘述,“刻意”是绝无此事。这里只想说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习惯这样去猜度一位作者的写作动机与心理?我们是不是应该在阅读上多些善意,少做无谓的猜度为好?反川还是赞同特朗普,本不是那文章要提及的,有必要非做那么联想吗?也只是在提及该事件的国际成因上,谈及特朗普政府可能的角色、影响时才谈及特朗普。特朗普及其政府成员对法国的态度,对玛丽•勒庞的支持,在国际上是有目共睹的。笔者只是在陈述、介绍一些或许中文读者对这方面了解不够的事实,提供一些信息,而就这场事件中特朗普的态度,其实他那些推文不展现得最好不过了吗?乃至在事件发生一天后如期前往海湾四国访问,商谈如何保证法国的油气供给以及为这些国家提供更多安全协作的马克龙,在记者招待会上当被问及是否有国际势力介入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时,他回答说:我们尚没有一些国家在现场进行煽动骚乱的证据,但他们在网络上的相关作为是明显存在的。
马克龙这个说法,其实不是给我那篇那时已经发表的文章的相关分析做了很好的权威说明吗?网络时代的这类煽动,其实已经是最重要的相关煽动活动的组成部分。至于那些现场和地下的煽动、组织活动,又岂能是那么容易被“人赃俱获”的?否则情报机构人士早该卷铺盖回家了。我们只需知道,有这个方面的问题对此次事件的影响就够了。欧盟就此也已展开相关调查。顺便说一句,马克龙还就一些外国领导人就事件的相关说法说了几句重话,说:有些人不喜爱法国,在法国面临困难的时候背后下刀子……其言论“愚蠢且不可接受”,明显在批评特朗普就这一事件所做的那些夸大其词、有点唯恐法国不乱的言论,如“法国在燃烧!”,以及直接将骚乱与移民问题挂钩的“这就是无限度接纳移民的后果”等言论。有记者追问马克龙:他那个批评是否包括特朗普,他直言“包括他!”
或许我们可以问,按特朗普的逻辑,是否当初1968年时,没有那么多移民参与,法国本不该闹出那个持续一个半月的卷入学工农各界的上千万人抗议,局部骚乱甚至死亡七人、伤几百人的事件, 那比10月17号还要严重!——再说一遍,这里不是要回避移民带来的各种问题,包括郊区的社会整合、秩序、年轻人犯罪的问题,但特朗普如此简化、轻言,采取那样的说法,实在很是不妥,就如他使用那些人工智能合成的影像来为自己的说法做论证,声称法国的文明与历史遗迹正处于被焚毁的边缘等,作为一个总统,如此还有什么信度可言?当然,或许他只是想借此向美国选民拉票,用他的话讲:“这就是民主党议员希望我们国家变成的样子。” 但最终能起多大效果很值得怀疑。
坦白说,当初他第一任期就移民问题筑墙的时候,曾有朋友问过笔者的看法,笔者表示理解。当然,有更好的办法更好,因为从一个国家的管理角度讲,是需要有管理的有效边界的,那是国家理性的一部分,哪怕那个墙最终也不见得能解决问题。在移民问题上过度浪漫,也只会承受后果。在拜登就职后第二天,曾在与一位朋友通过微信交流时谈过,对拜登政府可能不能很好地处理这个问题且会为此付出代价有预感。事实上,特朗普能二度重返白宫,因素复杂,除对拜登老迈的不满引发的反弹外,最根本的也不外乎是经济上的物价,以及涉及认同上的移民问题,其他的或许都是相对次一层级的问题。但今日特朗普如此简单粗暴地看待处理这类问题,也注定要为此付出代价。事实上,此时法国抗议陡生,除了中学生学习条件欠佳以及升学制度设计带给学生的长期压力问题外,整个社会不满氛围的增长,恰是跟特朗普贸然发动伊朗战争造成的油价高涨有直接的关联,近来的抗议越来越转向一种因通胀和购买力下降造就的社会抗议,中学生的诉求似乎已经被相对冲淡。这一点,我们可以从最新这次10月24日游行抗议的参加者组成中一瞥端倪。
至于说我的文章“很受反川人士欢迎”,是不是暗示我在批评特朗普就不清楚了,其实那根本不不是文章本意,也根本不必什么都扯上特朗普。反对特朗普的人欢迎那很好,至于喜欢特朗普的人觉得特朗普的那些做法都正确,不喜欢该文也只能悉听尊便,尊重其看法。赞成或反对某个政治领导人,本国的或是外国的,都是个人的权利,现代人的权利,无可厚非。不过真要问到笔者的看法,虽迄今尚未专文系统地批评特朗普的政策及所为,但本人可以明确地说,自2021年1月6号国会山事件后,本人对特朗普的批评立场就从未变过。老实讲,本人倒是十分希望自己能持不批特朗普的立场,对美国这个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伟大的现代共和国一直就心存仰慕,对这样一个国家的总统也自然抱敬重之心。本以为美国人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本可以更诚挚、谦逊的努力,为给了他这新机会的美国人好好服务,给自己创造一个刷新形象、载入历史的机会,也让一些如笔者的外人改变自己的判断。但遗憾的是,个人的判断、直觉告诉我,因特朗普的性格、作为、视野、理念,他做不到,也因此才在他再次入主白宫之时,给过些朋友忠告:小心,谁轻易给特朗普辩护,谁到头来会自寻其辱!特朗普会以自己的言行让不同的为其辩护者最后灰头土脸。不过本人的意见没有什么大的重要性,真心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因为在这样一个历史时刻,那对美国好,对美国人民好,对世界的和平及民主自由事业好。
对一位政治人物的评判总是要有些标准才行。本人一向从三个维度去评判:对真相,对民主与自由价值的立场,以及做人的一些基本底线。就此我很难找出赞扬特朗普的理由,至于其他人选择另外的评判标准去赞扬特朗普,那自然是他人的自由,可以尊重,但如评判标准差距太远,也就难以达成共识的,也只好如此。不过,只要在上述三个维度上特朗普的作为有所变化,本人也随时可改变看法;本人一向认为,承认自己对人与事判断可能出错,对世界的所知有限,其实是一个人力量与诚实的表现,愿意改变自己的看法,其实对自己的认知提升是有帮助的。